少文去给我爸送敷手的药了，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一家子，小睿睿，小智宝，还有孩子的爷爷奶奶跟我。爷爷奶奶系上围裙在厨房择菜备料，案板咚咚响。小睿睿跟小智宝蹲在客厅地上搭积木，叽叽喳喳不知在商量什么小游戏。我收敛了心神，慢慢摸索着走到卧房，凭着熟稔的触感翻出两件柔软的儿童换洗衣物，缓步走出来。
    先拿到浴室放好，又拿两个桶走出来，到厨房装了两半桶热水，慢慢的拿到浴室去放好，才缓步走出来说。
    “睿睿，小智宝，来，咱们去洗澡，洗得干干净净，等爸爸回来就能开晚饭啦。”
    小哥俩立马丢下积木，走过来，一左一右牵着我的手往浴室走，到了浴室，刚刚我已经拿热水过来，放在角落。我伸手试探着兑好冷热，让他俩先后脱了衣裳跨进宽大的澡盆里。水花哗啦一声溅起来，小智宝率先捧起一捧水往哥哥身上泼，小睿睿不甘示弱，掬着水反击，狭小的浴室里瞬间满是清脆的笑闹声。
    我摸索着拿过沐浴露挤了一点，泡沫蓬松地浮在水面。小睿睿抓起漂浮的小黄鸭戏水玩具，裹满泡泡扣在小智宝头顶，弟弟顶着一头雪白泡沫，活像个小雪人，咯咯笑得身子直晃，抬手扬水泼得瓷砖墙到处都是水珠。
    闹了一会儿，小睿睿停下玩水，趴在澡盆边歪着头看向我，小眉头轻轻皱着，满是不解地开口：“妈妈，爸爸为什么要去外公家呀，外公怎么了吗？”
    小智宝听见哥哥问话，也停下扑腾水，扒着盆沿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跟着追问：“对呀妈妈，外公是不是不舒服？爸爸拿药是给外公治手的吗？”
    泡沫沾了小智宝满脸，他眨巴两下眼睛，泡沫滑进眼角，顿时眯起眼哼哼两声。小睿睿见状，连忙掬起盆里的温水，小心翼翼往弟弟脸上淋，小手轻轻擦着他的脸颊，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慢点儿玩，别把泡泡弄到眼睛里，会疼的。”
    小智宝揉干净眼睛，非但不老实，反而伸出湿乎乎的小手，往哥哥脸颊抹了一大团沐浴泡沫，还给哥哥搓出两撇白白的小胡子。
    “妈妈你快看哥哥！像老爷爷！”小智宝笑得身子在澡盆里晃来晃去，水花哗哗往外溢，地砖积了薄薄一层水。
    我摸索着拿过软毛巾，先拉过小睿睿，细细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泡沫，轻声回答他们先前的疑问：“外公跟别人上山砍木头，不小心把手弄伤了，伤口肿得厉害，一动就疼，爸爸特地回去送外敷的药，敷上能消肿止疼。”
    小睿睿似懂非懂点点头，小手轻轻拨弄水面的泡泡：“原来外公砍木头受伤了，那我们下次一起去看外公，轻轻给外公吹一吹伤口，就不疼了。”
    小智宝立刻附和，抬手往自己胳膊上抹了一大片泡沫，举起来给我看：“我也要给外公敷药！我动作轻轻的，绝对不会碰疼外公！”
    说着他伸手去捞漂浮的小黄鸭玩具，胳膊一扬，一大片水花直接泼到浴室墙上，蒙了一层水汽。小睿睿伸手去拦他，兄弟俩又闹作一团，你泼我、我撩你，小小的浴室里全是清脆的笑声。
    我怕他们玩水着凉，伸手探了探盆里的水温，发觉慢慢凉下来，说水温再凉下去容易感冒，别闹太厉害，洗完咱们裹上厚浴巾出去，爷爷奶奶晚饭也快做好咯。”
    小智宝不服气，偷偷舀了一捧水，轻轻泼在我的手背上，软软地撒娇：“再玩一小会儿嘛妈妈，就一小会儿。”
    小睿睿倒是懂事，拉住弟弟的胳膊：“听妈妈的，外公砍木头弄伤了手，我们要乖乖听话，早点洗完等爸爸回来，到时候好好问问外公敷完药有没有好一些。”
    弟弟听了哥哥的话，总算安分下来，乖乖坐好在澡盆里，任由我拿毛巾细细擦洗胳膊和小腿，只是手指还时不时拨弄水面的泡泡，安安静静听我念叨外公受伤的事。我拿厚实的干浴巾裹紧两个湿漉漉的孩子，一手牵一个慢慢走出浴室。小哥俩发丝还滴着水珠，一路嬉闹着蹭我的胳膊，客厅飘满厨房饭菜香味，爷爷奶奶正把菜往桌上端。我下意识侧耳倾听，安安静静，半点没听见少文的声音，便开口问爸、妈，少文还没回来吗，爷爷奶奶同时说还没见回来呢，可能在那边吃晚饭了，应该没事儿的先带小孩回房间，穿上衣服出来先吃晚饭吧，我答应着说好的好的，就急忙和小孩进了房间，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方才忙着给娃洗澡忘了时辰，一想到老爸上山砍木头伤了手，少文迟迟不归，心里越想越不安。我松开两个小孩，摸索着挪到床头，摸出我用的手机听着读屏的引导拨通少文的电话。
    铃声响没两下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少文的声音。
    我连忙开口：“少文，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爸那边情况还好吗？”
    少文轻声安抚我：“没什么大碍，你别瞎操心，爸执意留我在这吃晚饭，我吃完骑摩托马上回去。”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我还是止不住担忧，语气带着几分焦灼：“那么久都没见你回来。我心里一直发慌，就怕我爸砍木头伤得太重，着实担心。你在那边好好吃饭，千万不要喝酒，等下骑摩托车回来慢点开，天黑路滑，当心一点。”
    腿边的小睿睿听见我打电话，仰着小脸凑过来：“妈妈，外公的手疼不疼？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小智宝也扒住我的膝盖，支着小耳朵等着回话。
    少文在那头听见孩子的声音，语气软了几分：“你放心，给咱爸敷上药已经消肿不少，吃完饭我立马动身，很快就能到家。”
    我又反复叮嘱他路上慢行，才挂断电话，抬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柔软的头发，柔声宽慰：“没事啦，外公伤势不重，爸爸在外公家吃完晚饭就骑车回来，先乖乖穿好衣服出去跟爷爷奶奶吃晚饭，好不好，两个小家伙听完，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小智宝一把抱住我的小腿，湿漉漉的脑袋蹭着我的裤腿，软乎乎地念叨：“外公不疼就好啦，等爸爸回来，我们吃完饭一起等爸爸。”
    小睿睿则懂事地拿起床上叠整齐的薄棉短袖，先递了一件给弟弟，又自己攥着另一件，小大人似的说道：“我们快点穿好，出去帮爷爷奶奶摆碗筷，不等爸爸先吃饭，我们留一份好菜给爸爸。”
    我弯下腰，指尖仔细摸索着衣扣，先帮小智宝套上贴身薄短袖。小家伙身子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扭来扭去不老实，小手不停去抓床单上的布玩偶，我轻声哄着，一点点扣好每一颗扣子。一旁的小睿睿不用我多操心，安安静静自己套上衣裤，只是短袖袖口卷了好几层，穿好后主动走到我身边，抬手拉住我的手腕。
    “妈妈，我牵你出去。”
    我一手牵着睿睿，一手牵着黏在身侧的小智宝，慢慢踏出卧房。饭菜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红烧肉、清炒青菜还有一碗鲜美的鸡汤摆在木桌上，爷爷奶奶正拿碗分米饭，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
    奶奶听见脚步声，立刻回头笑着招呼：“洗完啦？快过来坐，饭菜刚盛好，温乎着呢。”爷爷顺手拉开两张小木凳，没再垫棉坐垫，春末天已经暖和，坐着不凉。
    小智宝一看见桌上的炖鸡汤，眼睛瞬间亮了，挣脱我的手跑到桌边，踮着脚尖往锅里望：“有鸡汤！等下要给爸爸留一大碗！”
    爷爷笑着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放心，早给你爸爸留出来了，单独盛在大碗里盖着，凉不了。”
    我摸索着坐到桌边空位，奶奶贴心把盛好米饭的碗推到我手边，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瘦肉放进我碗里：“知道你担心你爸还有少文，刚听你们打电话，情况还好就放宽心，路上天黑，少文骑车稳当，不会有事。”
    我轻轻应了一声，拿起勺子慢慢扒着米饭，耳朵却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探，总盼着能听见摩托车驶来的突突声响。小睿睿一边小口吃饭，一边不忘给弟弟夹青菜，还小声跟小智宝商量，等会儿吃完饭，兄弟俩要搬小板凳坐在大门边，一起等爸爸回家。
    小智宝嘴里塞满米饭，鼓着腮帮子点头，含糊不清地答应：“好！我们一起等，看见爸爸老远就喊他！”
    一顿饭吃得不算慢，两个孩子惦记着等爸爸，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就放下筷子，拉着彼此跑到门口，搬来两张矮板凳并排摆好，安安静静坐上去，目光直直望向门外黑漆漆的小路。
    爷爷奶奶收拾着桌上碗筷，刷洗锅碗的水声从厨房传来。我慢慢走到门边，靠着门框站定，指尖摸出那台装了读屏软件的智能手机，缓缓点开qq。
    屏幕一行行被读屏女声念出来，停在置顶的那个头像上。
    那个人叫云阳。
    是我在视障群里认识的网友，和我一样看不见，年纪轻轻，还没有成家，在外独自做按摩谋生。
    我嫁少文这些年，日子安稳、烟火安稳，公婆和善，孩子乖巧，旁人都说我福气好。
    可没人知道，我心里常年是空的。
    少文人踏实，勤快顾家，待我也本分厚道。只是他比我年长许多，性子沉闷，一辈子围着田地和活路转，我心里那些细腻的、关于黑暗、关于自卑、关于看不见的委屈和惶恐，我半句都说不进他心里去。
    我们是夫妻，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共同话题。
    可云阳不一样。
    他懂我所有说不出口的难处。
    他懂读屏卡顿的烦躁，懂摸黑做家务的磕碰，懂盲人小心翼翼活着的卑微和敏感。
    最开始，我们只是纯粹的网友，互相打气，聊聊同类人的生活。
    可日子一天天聊下来，我不知不觉，一点点迷上了和他说话的感觉。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耐心听我碎碎念，懂我的脆弱，不把我当“需要同情的盲人媳妇”，只把我当我自己。
    我明明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我是少文的妻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我无数次刻意冷淡、刻意晚点回消息、刻意保持距离。
    我一次次在夜里告诫自己不能动心、不能越界、不能胡思乱想。
    可克制千万遍，还是没用。
    越是无人懂我，我越是贪恋他那一份温柔合拍。
    今晚担心父亲受伤、牵挂少文迟迟不归，一肚子不安慌乱，我下意识就想点开对话框，把心里的忐忑全部说给云阳听。
    晚风轻轻拂过来，带着春末的温热柔软。耳边是虫鸣阵阵，还有两个孩子乖乖等爸爸的细碎交谈。
    我站在阖家安稳的烟火里，心底却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明知不该，可我真的，悄悄对这个未婚的同类网友，动了心。
    “你说爸爸还要多久才到？”小智宝晃着两条小腿，鞋尖轻轻蹭着地面。
    我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那点隐秘又愧疚的情愫，轻声回他：“快啦，再等等，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小睿睿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像在给他打气，又转头看向我：“妈妈，要不我们数星星等爸爸吧？”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刚应声，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点点清晰起来。
    小智宝瞬间从板凳上蹦起来，拽着哥哥的胳膊大声欢呼：“是爸爸！爸爸回来啦！”
    小哥俩争先恐后往路口跑，我也连忙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光亮处等着。不多时，少文骑着摩托拐进门外小路，熄火撑好车，快步朝我们走来，身上还带着一路晚风的暖意。
    他弯腰一手抱起一个孩子，低头在两个小家伙额头各亲了一下，抬眼看向我，声音温和：“路上一切顺利，咱爸敷完药好多了，特意让我带了一袋自家晒的干菌子回来，给你炖汤。”
    奶奶端着一碗温热的鸡汤从屋里走出来，递到少文手里：“一路骑车肯定饿了，快趁热喝点汤垫垫。”
    少文把孩子放下来，接过汤碗，一边喝一边跟我们细说外公手上的伤势，说敷上药之后肿胀消下去大半，老人家还再三叮嘱我们不用挂念，过两天有空再带着两个孩子过去探望。
    小智宝依偎在少文腿边，小手轻轻摸着他的手背，认真开口：“爸爸，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外公，我会轻轻给外公吹伤口，不弄疼他。”
    小睿睿也跟着点头，说着到时候要帮外公择菜，乖乖听话不给外公添乱。
    我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先前悬在心里的不安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