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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二十章 冷茹冰无意失银元 金娃子有志去读书
第一百零八回 冷茹冰无意失银元 金娃子有志去读书(6)
中师的第一个学期过得飞快。仿佛昨天才背着包袱走进校门,一转眼就到了期末。这几个月里,我学会了写教案、设计课堂活动,学会了在黑板上写端端正正的粉笔字——开头那几个星期,粉笔灰落得满袖子都是,手指头磨出了薄薄一层茧,学会了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面前保持镇定。陈老师说,一个老师在讲台上最大的本事不是滔滔不绝,而是让台下的人愿意听他讲。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在旁边画了一个圆。
音乐课依然是我的短板——老师已经放弃纠正我的音准了,只是每次轮到我唱音阶的时候,会提前把钢琴盖合上,然后温和地说“甄金同学,你跟着大家一起唱”。刘二娃对此幸灾乐祸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期末考试的时候他的体育课百米跑没能及格,需要补考,才终于闭嘴。补考那天早上,他在操场上跑了三圈热身,结果岔了气,捂着肚子蹲在跑道边上直哼哼。我在旁边给他递水,说你要是补考还不过,下学期的体育课就得重修了。他咬着牙站起来,说为了鸡腿也得过——食堂的红烧鸡腿,每周三才有。
美术课的老师姓周,是个从省城美院毕业的年轻人,留着一头长发,穿牛仔裤,在校园里走路的时候总是夹着画板。他特别欣赏我画的圆,说我“手腕的控制力很好,线条干净利落”。有一次课间,他问我跟谁学的画圆,我说跟我堂兄学的——他徒手画出来的圆比圆规还标准,我在他黑板上画了三年辅助线,学会了怎么控制手腕的弧度。周老师听了很感兴趣,说有机会想去重阳镇见见你堂兄。我说随时欢迎,我堂兄还会吹箫,你俩说不定能在东山顶上合奏一曲。周老师哈哈大笑,说你堂兄这人不简单——能画圆还能吹箫,文武双全。他说完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圆,拿给我看,问我画得怎么样。我看了一眼,说线条有点抖,圆心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我,说送给你,留个纪念——这是我画得最差的一个圆。
专业课里,我最喜欢的是教材教法。这门课的老师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说话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静下来听的力量。她从不点名批评谁,只是在每次模拟讲课之后,用红笔在评分表上写一行字——或是一句鼓励,或是一条建议。她每次上课都会让我们轮流上台模拟讲课,讲的内容从小学一年级的识字课到六年级的课,五花八门。轮到我讲的时候,我选了一篇课文——《我的家乡》。我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古驿道,画了两块并肩而立的石碑,画了一棵大榕树和一个冒着热气的茶馆。然后我转过身来,对着台下几十张脸,说:“我的家乡叫重阳镇,镇上有个八宝琉璃井,井水泡茶最好喝。镇上有块无字碑,碑上本来没有字,等了五十多年,终于刻上了一个字——‘家’。”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陈老师带头鼓起了掌,说我讲得有感情,不像是在讲课,倒像是在讲故事。她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我。我低头一看——“真情实感,是最好的教案。”
放假回家那天,刘二娃和我一起坐班车。他的百米跑补考终于过了——虽然只比及格线快了零点三秒,但过了就是过了。他心情特别好,一路上把泡泡糖嚼得啪啪响,还把糖纸折成了三只纸鹤,分别代表“鸡腿”“及格”和“回家”。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厂房变成了山林,又从山林变成了农田。过了重龙大桥,远远就看见铁马桥头那把旧藤椅——龙驷爷爷还坐在那里,手里拄着黄杨木拐杖,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班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朝车窗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刘二娃趴在车窗上说这老头怎么天天坐在这儿,我说那是龙驷爷爷,铁马桥的舵爷,中考的时候他发过江湖令——方圆二十里的地痞流氓都跑光了。刘二娃瞪大了眼睛,说怪不得中考那几天街上那么清静。
班车停在街口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两块并肩而立的石碑。七杀碑上的裂纹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无字碑上的“家”字被夕阳照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虽然步子还不太稳,可已经能站住了。茶馆门口,我妈正弯着腰擦桌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也不捡,就那么快步走过来,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她伸出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手指上有洗洁精的味道。“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吧?食堂的菜不合胃口?”
月生伯伯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他正在帮老钱头擀面皮,准备包饺子。“金娃子回来了!正好,今晚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他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走出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手上的面粉在我肩头印了一个白白的手印,“怎么样,中师生活还习惯吗?有没有被老师罚站?”
我正要说音乐课上的糗事,忽然看见东西哥抱着一个襁褓,从屋里慢慢走出来。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些,整齐地向后梳着,怀里那个小襁褓里,露出一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他的眼睛通红,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可嘴角却弯着,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雨萍姐姐跟在他身后,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围裙上沾着奶渍和面粉印子,头发比生孩子前剪短了些,脸上的笑容却很亮堂。她走到东西哥旁边,伸手把襁褓的被角掖了掖。
“金娃子,回来啦。”东西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轻声说道,“这是你侄儿,刚满月。名字还没取,等你回来一起商量。”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小家伙眯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头,那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可攥人的力气却很大,一下子就把我的食指攥住了。他的手心热乎乎的,像是攥着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他叫什么?”我问。
“还没取呢。”雨萍姐姐从东西哥身后探出头来,“你东西哥说了,要等你回来一起商量。他说你是咱们家第二个老师——这孩子的名字,得让你也出出主意。你是教书的,取的名字有文化。”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笑了。“那就叫‘甄圆’吧。不是圆规的圆,是团圆的圆。”我伸出手指,让婴儿攥着,声音放轻了些,“他太爷爷等了五十多年才回到家,在无字碑上刻了个‘家’字——还有什么比团圆更重要的?而且圆形的几何性质是最完美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一样的。希望这孩子将来也是个表里如一的人,走到哪儿都不忘本。”
东西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我,推了推眼镜,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可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笑映得清清楚楚。他把这个名字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杯刚泡好的茶,让茶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甄圆。好名字。就叫甄圆。”雨萍姐姐在旁边也跟着念了一遍,眼角弯弯的,伸手在婴儿的小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圆圆——这个小名也好听。”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茶馆堂屋里吃饺子。饺子是老钱头包的,馅儿是雨萍姐姐调的——韭菜切得细细的,鸡蛋炒得碎碎的,还加了一点点虾皮提鲜——味道好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刘二娃也留下来蹭饭,一个人吃了三大碗,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说这饺子比他妈包的还香,他妈要是知道了非生气不可。月生伯伯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甄贤公公一杯。他说阿爷,您回来那天在无字碑上刻了个“家”字,今天金娃子给东西的儿子取名叫“甄圆”——咱们家,这就算团圆了。甄贤公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可眼眶微微泛红。他放下酒杯,伸手在月生伯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瘦,可拍在肩上的力道却很稳。
甄贤婆婆坐在旁边,手里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生命。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轻地晃着身子,嘴里哼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堂屋里安静了下来,连刘二娃都放下了筷子。
我仔细听了听,是那首《爬山豆》。
“爬山豆儿叻,叶叶长,爬壁爬墙啥,牵我娘。娘又远啰路又长,哥哥留我过端阳……”
她哼得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已经不太准了,牙齿不太关风的缘故,有几个字含糊着滑过去了。可那调子还是那个调子,温柔得像月光洒在青石板街道上,像八宝琉璃井的水漫过井沿,像所有值得等的东西终于等到的那一刻。她哼完了最后一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缓。她把婴儿轻轻放在雨萍姐姐怀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了句“长得像他太爷爷”。甄贤公公在旁边听见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次嘴角是弯着的。
那天夜里,客人们都散了,刘二娃打着饱嗝回了家。我一个人走出茶馆,走到了街口的无字碑前。碑上那个“家”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笔画边缘的石屑已经被风吹净了,字迹显得更加清晰。七杀碑站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碑上的七个“杀”字被月光洗得发白。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银元,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银元上,把边齿上那道划痕映得清清楚楚。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沿着圆形的边缘缓缓移动。银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个微缩的月亮,又像一个还没画完的圆。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下了属于自己的庄稼。东西哥种的是几何——在黑板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圆,把学生一个一个地送出重阳镇。三表哥种的是试验田——用两拃半的间距,验证了阿爷一辈子的经验。甄贤婆婆种的是等待——等了五十三年,等到了丈夫回来,等到了无字碑上刻上那个“家”字。甄贤公公种的是归来——从台湾到香港,从香港到深圳,从深圳到重阳镇,走了大半辈子,终于走回了家。雨萍姐姐种的是日子——那些糍粑、回锅肉、深夜里攥着输液管的手,还有刚满月的甄圆。茹冰表哥种的是悔悟——那个被他卖掉又赎回来的银元,让他明白了什么叫“传家”。冷姑爷种的是立体农业——玉米地里套种辣椒,高杆作物下面爬着南瓜藤。茹心表妹种的是课本——那些弯弯扭扭的英语字母,那本泛黄的《红楼梦》,那条从龙门镇到重阳镇的十八里山路。
而我呢?我刚刚播下第一粒种子——那粒种子还在土里,还没发芽,可我知道它在那里,暖洋洋的,沉甸甸的,等着春天。
(《血色七杀碑》之第一部《重阳碑》终,欲知后事如何,请看第二部《七杀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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