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达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模糊，带着一丝警惕。
    “你是来吃我的吗？”
    菌主的主干表面泛起一阵暗红色的涟漪，菌丝网络的传导速度骤然拔高了几分。
    米兰达微微睁眼，灰蓝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
    这片硅基菌群居然演化出了能主动建立意识连接的程度，而且能直接和菌主对话。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
    让米兰达一瞬间就改变了原本单纯吞噬对方的念头。
    如果这片硅基菌群能交流。
    那就不必急着消灭它，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让对方主动融入进来。
    硅基和碳基的完美融合。
    如果能实现，那将远远出单纯吞噬的价值。
    想到这里，米兰达决定先试探了一下对方的意识层次，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来吃你的？”
    对面没有沉默太久，意识直接传了过来：“因为我感觉到我的一部分躯体正在失去活性死去。”
    “你......似乎在吃我。”
    米兰达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菌丝地毯。
    她能感知到菌主的前沿菌丝在硅基菌落的边缘缓慢推进，溶解酶也在一层层剥离对方那些灰白色的硅质外壳。
    这个过程确实称不上温和。
    不过在听到这两句明显有些稚嫩的回答，米兰达大致摸清了硅基菌群的底细。
    对方和菌主还是存在着一些明显差异。
    这个硅基菌群罕见地诞生了独立的个体意识，这一点菌主是完全没有的。
    菌主更像是一台超级中央处理主机，米兰达则是它的操控员，菌主是没有意识能和她交流的。
    但相反的。
    硅基菌群同样不具备菌主那些强大而特殊的能力。
    它并没有同化其他生物记忆、基因和人格的功能，对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很初级的层面。
    因为如果它能像菌主一样吞噬和记载猎物的信息。
    那么此刻硅基菌群应该已经从那些石化病人的脑海中，明白了这个世界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弱肉强食。
    可它显然没有。
    它甚至还在问“你是来吃我的吗”这种十分愚蠢的问题。
    对方跟当初的涅墨西斯一样。
    初生就是一张白纸。
    当然了。
    如果此刻接触它的不是菌主，两者之间恐怕压根不会有任何对话的机会，就像人类和动物语言不通一样。
    它大概率会选择直接反击。
    说到底。
    硅基菌群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展现出敌意，是因为它把菌主当成了同类。
    这才让它放下戒备，愿意试探性地交流。
    “我不是来吃你的。”
    米兰达的意识沿着菌丝网络传了过去，声音温柔的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是来跟你谈一件对你我都有益的事。”
    “可你现在......在消化我，但你也在跟我说话。”硅基菌群那道意识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困惑的笃定，“这很矛盾。”
    “因为那只是一次必要的接触。”米兰达耐心地解释道。
    “我需要确认你的状态，了解你的结构，才能判断我们之间有没有更好的合作方式。”
    “合作？”那个声音里透出一丝好奇，“什么是合作？”
    米兰达沉默了一瞬。
    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初生的集群意识，更是一个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全新生命。
    它没有任何同类，没有参照物，也没有过去。
    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还在摸索。
    “合作就是两个不同的生命体，为了彼此都能获得更大的好处，选择在一起成长。”米兰达的声音放缓了几分。
    “你不需要独自留在这片废墟里慢慢扩张，我也不需要费力气把你吞掉。”
    “我们可以融合。”
    “融合？”硅基菌落的意识波动变得密集了一些，“会死吗？”
    “并不会。”米兰达的回应很快。
    “你会保留自己的意识，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你的结构会成为菌主的一部分，而菌主的力量也会成为你的延伸，你会变得更强大，也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菌丝网络里的暗红色光芒微微起伏。
    米兰达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向来很有耐心。
    她能感觉到硅基菌落的意识正在内部剧烈震荡，对方似乎在进行某种极为原始的决策。
    如果能融合对方。
    显然比单纯吞噬要好得多。
    至少菌主可以完美解构对方的能力，还能让这团初生的意识保留下来，成为菌主网络里一个真正独立的生命体。
    到时候。
    菌主将不再是一个无法对话的超级中央处理主机。
    它会诞生出全新的意识。
    真正活过来。
    这才是米兰达真正想看到的菌主全新的形态意志。
    而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自去介入，去操控菌主。
    就在这时。
    “那......如果我不愿意和你融合呢？”硅基菌群的意识再次传了过来。
    米兰达却一脸漠然。
    “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和我融合，但......”
    她顿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坦然。
    “拒绝之后，我会选择另一种方式结束你的生命，吞噬，也就是直接吃掉你。”
    “只不过这个过程更慢、更彻底，甚至连你的意识都会被抹除，现在我的菌丝已经完全包围了你，你的边缘也正在被我侵蚀。”
    “区别只在于你是主动走进来，还是被拖进来。”
    说完。
    米兰达便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能融合自然更好。
    但如果对方拒绝，也不过是损失一条更优的路径而已，她并不会因此惋惜什么。
    米兰达不是在求对方，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双方融合的共赢方案。
    趁现在硅基菌群还弱小。
    米兰达不会给对方任何成长的机会。
    甚至只要对方下一句话带有反驳的意味，米兰达就会立刻终止这场对话，不再浪费口舌。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
    硅基菌群做出了决定，意识再次传导过来。
    “那......你来吧，我试试。”
    它妥协了。
    “你做出了聪明的选择。”米兰达嘴角微微一翘。
    随后她不再多言，将更多的意识沉入菌丝网络，引导菌主的前沿菌丝加速推进。
    那些灰黑色的菌丝沿着硅基菌群主动敞开的通道深入，一层层穿过灰白色的沉积物，朝着核心意识所在的位置蔓延。
    这一次。
    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