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望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他原本以为，梁山会龟缩东昌府，借城死守。
    没想到杨哲竟敢把兵马摆到城外，还打败了完颜鹘沙虎。
    如今，他居然还在旷野之上设伏。
    这不是胆大。
    这是想争战场主动权。
    当然，蒲察乌骨的事件，极有可能是碰巧。
    只是，却让他打开了思路。
    三百精骑，可以全军覆没。
    可是，一千，两千呢？
    若是杨哲派出的是小股人马，那就是他们嘴里的肥肉。
    完颜宗望良久方才开口道“传令，明日派两千铁骑南下。”
    完颜突合速和完颜银可术兴奋道“末将愿往！”
    完颜宗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好，你们各领一支兵马，不要只想着杀人。我要你绕到后面，去看清梁山的布阵，去看清他们粮道，看清东昌府虚实。”
    完颜突合速又道“若遇梁山兵马？”
    “能杀则杀，不能杀便退。”完颜宗望冷笑道“狼捕猎之前，也要先闻清猎物的味道。”
    两人领命，退出军帐去准备了。
    完颜宗望看向旁边的时立爱，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时相公，还有话说？”他开口问道。
    时立爱低声道“二太子，梁山如今收拢百姓，开仓赈济，若让他们在东昌府站稳，恐怕山东民心尽归梁山。”
    完颜宗望嗤笑道“民心？”
    时立爱点了点头“宋国人，最重这个。”
    完颜宗望走到帐外，看着南方夜色，阴恻恻道“那便让他们没有民。”
    时立爱，心中猛地一寒。
    完颜宗望淡淡道“传令各部，绕过梁山军阵，焚其周边村镇，驱赶百姓冲东昌府。我倒要看看，杨哲是救百姓，还是守军阵。”
    时立爱连忙低头“遵命。”
    夜风，吹过金营。
    不远处，成群战马低声嘶鸣。
    更远处，军帐旁的草堆里，躲着一人。
    正是梁山探哨营头领，鼓上蚤时迁。
    他悄悄退入黑暗，朝东昌府方向疾奔而去。
    金人要驱民冲城。
    这个消息，必须尽快送到寨主手中。
    杨哲接到李助，回到东昌府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城中，阎中立维持得，十分得当。
    城外难民营绵延数里，烟火处处，粥香混着药味，在寒风中飘散。
    无数百姓看见梁山中军旗帜，纷纷站起。
    有人畏惧，有人好奇，也有人直接跪了下去。
    “杨寨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声音很快传开。
    “李助相公也来了！”
    越来越多百姓朝官道两侧聚拢。
    杨哲骑在马上，身披银甲，腰悬长刀，手中握着烂银枪目光从那些百姓脸上一一扫过。
    瘦骨嶙峋的老人。
    抱着孩子的妇人。
    满身血污的青壮。
    还有许多眼神麻木的孩子。
    这些人，让杨哲心中一阵发堵。
    他来自后世，见过战争纪录片，见过灾难照片。
    可那些画面，终究隔着屏幕。
    如今这些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们的哭声、伤口、饥饿、恐惧，全都真实得无法逃避。
    旁白的李助，轻声道“寨主，百姓都在看着你呢！”
    杨哲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走到一个跪在路边的老汉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老人家，不必跪。”
    老汉颤巍巍道“杨寨主，俺们原以为活不成了。”
    杨哲沉默片刻，良久方才开口道“到了这里，只要我杨哲还活着，便尽量让你们活。”
    老汉眼眶顿时红了。
    周围百姓听到这话，许多人跟着哭了起来。
    杨哲没有再多说漂亮话。
    他很清楚，乱世里，空话最不值钱。
    他转身看向出城迎接的阎中立道“又到了多少人？”
    “一万五千余人。”阎中立回道。
    “可有分区？”杨哲再道。
    阎中立点了点头“已按籍贯、身体状况、亲属关系初步分营。只是人数太多，仍有混乱。”
    “青壮呢？”李助也开口了。
    “登记了三千余人，愿意帮工者两千，愿意参军者一千二百。”阎中立如数家珍。
    李助不由得朝杨哲看去。
    一万五千余人，青壮才三千。
    大多都是老弱妇孺。
    此战，要守城池，要护百姓。
    形势，怕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不要急着让他们参军。”杨哲接过话题“先分民夫队、辎重队、修城队。三日后，再选真正能入军的。”
    阎中立点头。
    杨哲又问“伤寒如何？”
    旁边的李清照回道“已有苗头，幸亏隔得早，暂时未扩散。安神医在那边亲自盯着。”
    杨哲点了点头“所有水源必须煮沸，粪污远离营地深埋，尸体集中焚化，不许随意掩埋在水源附近。”
    李清照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阎中立忍不住看了杨哲一眼。
    这种事，寻常将领哪里会管？
    可是，寨主和军师，却问得比打仗还细。
    入城之后，杨哲和李助没有去府衙休息，而是直接登上北门城楼。
    袁朗、方琼、花荣、史文恭等人已经等在那里。
    城楼上，摆着东昌府周边舆图。
    花荣先开口“昨日到今晨，共击杀金军游骑八十余人，救回百姓一千三百余。但金军探马越聚越多，已经不再单独行动。”
    史文恭脸上带着浓浓的忧伤“今日上午，我们遭遇了一股金狗，足有一千余骑，神射营一百多弟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没了！”
    方琼长叹了口气“金人骑兵机动太强，而且都是聚集而出，一旦遭遇，咱们步军很容易被包围。早上我们去救一群被驱赶的百姓，也被他们咬上，损失了近两百人。”
    袁朗也开口了“城防这边，我已经安排人手，重新加固了北门和东门。只是城中难民巨增，粮草压力极大。若金军围城，最多撑一月。”
    杨哲听完，看向李助“军师怎么看？”
    李助指着地图道“完颜宗望之前吃了亏，怕不会立刻攻城。他如今还不清楚我军虚实，必然先用游骑扫荡周边，驱赶百姓，逼我们分兵。”
    杨哲点了点头“他已经这么做了。”
    话音刚落，城下传来急报。
    “寨主，时迁头领派人回报，金军分三路南下，正在焚烧村寨，驱赶百姓往东昌府方向来。”
    城楼上，众人脸色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