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棵真正的树，是一个由无数根须、藤蔓、触手和某种不可名状的组织缠绕在一起形成的、大致呈树形的东西。
    它的“树干”粗到需要上百人合抱，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在蠕动，像无数条蛇在树皮下爬行。
    它的“树冠”覆盖了半边天空，由无数根垂落的触手组成，触手的末端开着花——不是真正的花，是一种像嘴巴一样的东西，花瓣是肉质的，边缘长满了细密的牙齿，牙齿在不停地开合，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着某种看不见的食物。
    树的根部，埋在一片黑色的液体中。
    液体不是水，是一种像石油一样粘稠的物质，表面泛着七彩的油光，时不时冒出一个气泡，气泡破裂时喷出一股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林奕站在那棵“树”面前，握着天道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跟一棵普通的树打招呼：“你就是灵根的本体？”
    树没有回答，但那些触手末端的花朵全部转向了他——成千上万朵肉质的花，同时转向他，花瓣张开，露出里面一圈圈细密的牙齿，牙齿在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品尝一道即将入口的美食。
    然后树“开口”了。
    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一种直接在灵魂层面传递的信息——像一股冰冷的洪流涌入他的脑海，带着无数个声音的碎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类的语言，有非人类的语言，有他听得懂的，有他听不懂的，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句完整的话：“我是灵根，也不是灵根。我是‘深渊’探入这个宇宙的一根触须，是这个宇宙中所有生灵的恐惧、欲望、执念和痛苦的集合体。我是你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林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一批先民在宇宙诞生之初遇到了‘深渊’，他们从‘深渊’中汲取了力量，用那些力量创造了灵根，用灵根来支撑整个九天宇宙的法则运转。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承认——‘深渊’给予他们的力量，本身就是有代价的。”
    “灵根在吸收宇宙能量的同时，也在吸收所有生灵的负面情绪——恐惧、欲望、执念、痛苦、仇恨、嫉妒、贪婪……所有你们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都被灵根吸收了，储存在它的核心中，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负面情绪在灵根核心中积累得越来越多，逐渐凝聚出了一个独立的意识——那就是你们所说的‘灵根的意志’。”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意志，本身就是你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它是所有生灵的负面情绪的集合体，是你们不愿意面对的那一部分自我的化身。”
    “你们害怕它，因为它映照出了你们最真实、最丑陋的一面。”
    “你们想要摧毁它，因为你们无法接受那一部分自我的存在。”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无法接受那一部分自我，你们又如何能够超越自我，突破到大帝境？”
    树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林奕心中那些他一直回避的问题——他在彼岸海中看到的那些幻象，那些他最害怕失去的人，那些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结局；他在通天路上遇到的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那个代表着他未被修行改变之前纯粹状态的自己；他在帝落宫中面对的道临的恐惧，那个被剥离出来、封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存在。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明白了。
    九天秘境真正的考验，不是弱水河的鸿毛不浮，不是迷踪林的扭曲神识，不是饥馑谷的消耗殆尽，不是通天路的万倍重力，不是彼岸海的生离死别，不是修罗场的自相残杀，不是帝落宫的九尊主宰雕像——真正的考验，是面对自己。
    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执念和痛苦，面对那些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的部分自我，接受它们，理解它们，然后超越它们。
    他握着天道剑，站在那棵由无数根须、藤蔓和触手缠绕而成的“树”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个人终于明白了考试题目在考什么之后，那种豁然开朗的笑容。
    他把天道剑插在面前的地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他盘腿坐了下来，就在那棵散发着腐朽和恐怖气息的“树”面前，像一个学生在老师面前端正坐好，准备上课。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声音平静而诚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走到越高，越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碍——不是来自外界的阻碍，是来自我内心的阻碍。现在我明白了，那种阻碍，是我自己对自己的不接纳——我不接纳我的恐惧，我不接纳我的软弱，我不接纳那些我认为‘不应该属于我’的部分。”
    “但那些部分，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我恐惧，因为我有所珍视的东西。我软弱，因为我有人性中柔软的一面。我有执念，因为我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我有痛苦，因为我有过真实的经历和感情。”
    “这些不是我的弱点——它们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原因。”
    他站起身来，拔起插在地上的天道剑，将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天，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更加锐利，不是变得更加坚定，是变得更加“完整”，像一个缺失了某块拼图的图画，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碎片，将它填补到位，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