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14日，星期三，农历腊月十六，晴
    昨天晚上王强打电话说他背完了整篇课文，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像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物理习题集，草稿纸上画满了电路图。朱娜在黑板上写了新的倒计时：“距离期末还有5天。王强，85分。”五角星画得端端正正的，五个角尖尖的，像从天上剪下来的。
    “强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问。
    “睡不着。”王强抬起头，眼睛下面有青印，“做了一道物理题，最后一步算不出来，急得睡不着。”
    “哪道题？我看看。”我问。
    王强把习题集推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导轨上有两根导体棒，磁场方向垂直于纸面向里，两根棒都在运动。
    “这道题我算了三遍，两个答案，不知道哪个对。”王强说。
    我看了一遍题目，又看了看王强的草稿纸，上面有两套计算过程，结果相差很大。
    “你先别急，我们一步步来。”我在他旁边坐下，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你看，两根导体棒都在动，所以感应电动势是两个。方向呢？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方向相反，所以电动势相减？”王强问。
    “对。相减之后剩下的那个，才是有效值。”我说。
    王强盯着图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明白了！我第二遍的算法是对的！”
    “那你第三遍怎么又算错了？”我问。
    “第三遍我犯糊涂，又加回去了。”王强懊恼道。
    “那你现在再做一遍，从头到尾。”我说。
    王强拿起笔，重新算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很稳，像走在一条已经铺平的路上。算到最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对了。”他说，“这次肯定对了。”
    “那你上课的时候，找机会把这道题写在黑板上。”我说。
    “写黑板上？”王强问。
    “牛老师不是经常让人上去板书吗？他要是再叫人，你就自告奋勇上去板书。”我说。
    王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习题集。
    “今天讲一道压轴题。”牛老师把习题集翻开，“这道题难度不小。全年级能完整做出来的，不超过十个人。”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题目。
    教室安静了。我低头看了一遍题目——导轨、两根导体棒、磁场方向、运动速度。跟王强早上做的那道一模一样。
    “有人愿意上来试试吗？”牛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安静了五秒。没人举手。
    “王强，你去试试？”我小声说。
    王强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牛老师，我来。”王强说。
    全班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
    有人小声议论：“王强？”“他能行吗？”“他物理最近进步挺大的。”
    王强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上角画了一个导轨示意图，标注了磁场方向、两根导体棒的位置和运动方向。线条直直的，比例也准确，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
    然后他开始写公式。
    E=bLv，先算两根棒的感应电动势，然后方向相反所以相减。
    I=E/R，算电流。
    F=bIL，算安培力。
    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像有人在旁边念给他听。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写到一半的时候，王强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题目，又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步骤，然后继续往下写。
    最后一步，他算出了结果。放下粉笔的时候，手指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
    “算完了。”王强说。
    牛老师走到黑板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公式上停一下，像是在检查一道工序。
    看完最后一行，他推了推眼镜，转过身。
    “全对。”牛老师说，“王强，这道题你做得非常好。从步骤到结果，没有任何错误。”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王强站在讲台上，愣了两秒，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憨憨的笑，脚底下轻飘飘的，走回座位的时候差点踢到桌腿。
    我回头看了朱娜一眼。她也在鼓掌，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有一盏小灯在她瞳孔里点着了。
    我转回来，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晓晓的鞋尖。
    “王强今天真厉害。”晓晓小声说。
    “他早上五点就在做这道题了。”我说。
    “怪不得呢！”晓晓会意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里面是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羽哥，今天我是不是特别帅？”王强咬了一口荷包蛋，嘴角沾着蛋液。
    “帅，帅得不行不行的。”我笑着赞美着。
    “哎，你今天真应该看看娜姐的表情——她鼓掌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王强用筷子指着我的碗，“你说她是不是对我……”
    “别瞎猜班长的心思！要心无旁骛！”我说。
    “好吧好吧！”王强低头吸了一口面，然后抬头，“对了羽哥，晚上我去你家，咱俩把物理错题再过一遍吧？”
    “行啊！”我说。
    “那我带两瓶北冰洋，你管饭。”王强说。
    “你咋不在你家吃？”我问
    “阿姨做的饭菜好吃，我又馋了！”王强说。
    下午上课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我正低头做数学卷子，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羽哥哥，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强子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特别自信？”晓晓在纸条上写。
    “发现了。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说。
    “你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吗？”晓晓问。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心里有了一个目标。”晓晓写道，“当他心里有了一个想达到的目标，整个人就会发光。”
    我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晓晓。
    “那你呢？”我回。
    “我什么？”晓晓问。
    “你的目标是什么？”我问。
    “我的目标早就有了。从高一那年在藤萝架下说‘一起考郑大’的时候就有了。”晓晓回。
    “那你发光了吗？”我问。
    “你发光了我就发光了。”晓晓答。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藤萝架的枯枝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春天还没来，但有些什么已经在土下面动了起来。
    我坐在下面鼓掌，忽然觉得，强子正在变成他想要成为的那个人，而这个过程——从48分到85分——是我亲眼看着发生的。
    放学骑车送晓晓回家，她坐在后座，靠得很近。
    “羽哥哥，你今天看到强子的表情了吗？”晓晓问。
    “看到了。”我说。
    “他的笑真可开心。”晓晓说。
    “我也觉得。”我说。
    “羽哥哥，你知道吗？”晓晓说。
    “什么？”我问。
    “像强子这样，从什么都不行，到慢慢什么都行了，才是最让人佩服的。”晓晓说。
    “嗯。”我应道。
    “不过你在我心里，比他还厉害。”晓晓笑了笑。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我的羽哥哥。”晓晓娇羞道。
    到了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路灯的光穿过枯枝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回道。
    【钩子】
    晚上，王强果真带了两瓶北冰洋来我家蹭饭。饭后，我们坐在书桌前，把物理错题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他走的时候说：“羽哥，我感觉到期末我一定会考到85分的。”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下章预告】
    晚上翻看旧日纸条——那些晓晓以前传给我的小纸条，从高一开始的、高二的，每一条都还在。看着看着，我忽然笑了，原来那些最简单的“在吗”“在的”就已经是最好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