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7日，星期三，农历腊月初九，晴
    昨晚上睡前我又把那条深灰色围巾拿出来看了半天。羊毛的触感贴在脸上，比任何东西都暖和。晓晓说戴了就别摘，我真没摘，睡觉都搭在被子上。早上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围巾绕了两圈，长度刚好，像是她拿尺子量过似的。
    早自习的时候，物理课代表从办公室抱回来一摞卷子。牛盾老师跟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盖子缝里往外冒。他走到讲台前放下缸子，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昨天模拟考的卷子，我改完了。整体不错，但有一些题错得不应该。”牛老师拍了拍那摞卷子，“今天不上新课，我们把错题过一遍。重点看电磁感应综合题。”
    卷子发下来，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画了一个复杂的导轨模型，磁场方向、导体棒的运动方向、感应电流的方向，三者搅在一起，像一团打了结的线。
    那道题我扣了6分。
    晓晓把她的卷子推过来，她的那道题全对，旁边还写着详细步骤：“其实你会做，只是中间一步方向判断反了。你看，这一步用右手定则判断感应电流的方向，你用了左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确实写了个“左”字。
    “我又左右不分了。”我叹了口气。
    “没事儿，多练就好了。”晓晓用笔帽戳了戳我的手背，“你看这道题，我给你写个口诀：左力右电，记住了吗？左手管力，右手管电，跟拿筷子似的。”
    “这口诀挺顺口。”我在草稿纸上记下来。
    “牛老师讲的，我只是复述。”
    物理课上，牛盾老师在黑板上把那道题重新画了一遍。粉笔在黑板上游走，画出导轨的轮廓、磁感线的方向、导体棒的位置。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先判断磁场方向，再判断导体棒的运动方向，最后用右手定则判断感应电流。”牛老师转过身，“王强，你来讲讲，这道题的感应电流方向是什么？”
    王强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迟疑了两秒：“呃——从a到b？”
    “确定吗？”牛老师问。
    “确定。”王强点了点头。
    “为什么？”牛老师问。
    “因为磁场垂直于纸面向里，导体棒向右运动，根据右手定则，感应电流的方向是从a到b。”
    牛老师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行，王强，你期末物理要是考不到85分，我找你算账。”
    “保证考到！”王强坐下来，挺了挺胸脯。
    课间的时候，晓晓把她的错题本推过来：“你把这些题抄一遍，重新做。不懂的问我。”
    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昨天考试的所有错题，每道题旁边都写着详细的解题步骤，红色圆珠笔标注了易错点，还在关键步骤旁边画了小小的箭头，指向容易出错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我问。
    “昨晚上。”晓晓低头翻书，语气轻描淡写，“反正我也睡不着，就把卷子上的题过了一遍。”
    我翻了翻，一共三页，字迹工工整整，比我写的作业认真十倍。
    “以后别熬夜了。”我说。
    晓晓抬起头，冲我眨了一下眼睛：“那你什么时候物理能追上我？”
    “快了。”我说。
    “快了是多久？”晓晓问。
    “期末考试。”我说。
    “行，那我等着。”晓晓说。
    上课铃响了。我翻开错题本，开始抄题。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莹端着饭盒坐过来，运动服后面湿了一大片，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莉莉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北冰洋。
    “杨莹，你最近练得挺猛啊？”我夹了一块排骨。
    “不练不行。”杨莹灌了一口北冰洋，气泡在喉咙里咕嘟咕嘟响，“月底有市里的冬季邀请赛，费老师说要是能跑进52秒，就有机会去省队集训。”
    “52秒？你现在多少？”我问。
    “最好成绩52秒7，还差0.7秒。”杨莹把筷子放下，攥了攥拳头，“费老师说冬天是出成绩的季节，只要练到位，0.7秒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你可劲儿练，到时候我们去看。”晓晓说。
    “那必须的。”杨莹咧嘴笑了，“我要是跑进52秒，请你们吃一个月的北冰洋。”
    莉莉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把饭盒里的鸡腿夹到杨莹碗里，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莉莉，你声乐模拟考准备得怎么样了？”晓晓问。
    “还行吧。”莉莉咽了一口饭，“罗老师说音准没问题，就是气息控制还要再稳一点。”
    “下周三？”晓晓问。
    “嗯。下周三下午。”莉莉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杨莹抬起头，“你平时练得那么勤，一天练仨小时，嗓子都哑了。”
    “那不一样。”莉莉说，“平时是练，考试是真刀真枪。”
    晓晓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莉莉一眼：“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我也去。”杨莹说。
    莉莉看了杨莹一眼，又看了看晓晓，笑了：“行。你们俩坐第一排，我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种。”
    下午自习课，晓晓又在帮我梳理物理错题。她把我那张草稿纸翻到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张等效电路图，几个电阻、两个电源，接线连得整整齐齐。
    “这道题你错在等效电阻算错了。”晓晓用笔尖点了点图上的一个节点，“你看，这个节点可以拆开，拆开之后就是两个独立回路。”
    “怎么拆？”我问。
    “你看这里。”晓晓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把R3拿掉，左边是一个回路，右边是一个回路。两个回路互不影响，电流分开算。”
    我盯着图看了几秒，脑子里那团打了结的线慢慢松开了。
    “所以总电流是先算左边，再算右边，然后加起来？”
    “对了。”晓晓笑了，嘴角翘起来，像一只得意的小猫，“你终于明白了。”
    “你讲得比牛老师清楚。”
    “那当然，我亲自教的。”晓晓把笔放下，“你再做一遍。”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很顺，像是有人把路上的石子都扫干净了。
    算完，我抬头看晓晓。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对了？”我问。
    “对了。”晓晓点了点头。
    放学骑车送晓晓回家，她坐在后座，手插在我口袋里。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羽哥哥，你今天的物理进步了不少。”晓晓说。
    “那还不是你教得好。”
    “那当然。”晓晓笑了一声，脸贴在我后背上，“不过，你自己也认真。”
    “我哪敢不认真。”我说。
    “为什么？”晓晓问。
    “因为期末考试要追上你啊。”我说。
    晓晓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脸更紧地贴在我背上，隔着棉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路灯的光穿过枯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回。
    晓晓伸出手，我握住。两只手握了一会儿，谁都没先松开。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
    “嗯？”我应道。。
    “期末考试你要加油。”晓晓说。
    “嗯。”我点头。
    “你要是考好了，我有奖励。”晓晓又在精神激励了。
    “什么奖励？”我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晓晓说。
    晓晓松开手，转身跑进去了。
    我骑车回家，风从耳边吹过，冷飕飕的，但胸口是热的。
    晚上，我翻开日记本，记下了今天的事。写完，我把日记本合上，英雄616钢笔放在本子旁边。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蓝点。
    离期末还有12天。晓晓说——12天，够我把物理再提5分。我算了算，5分，刚好追上她。
    那个蓝点会发芽的。
    【钩子】
    明天是模拟小测。晓晓说考完要给我标注薄弱题型。我想，有她在旁边盯着，我还能错到哪去？
    【下章预告】
    模拟小测成绩出来了，我比上次进步了一点儿。晓晓拿着我的卷子，在错题旁边画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这两道题是同类，以后遇到这种题型，先画图再列方程。”我低头看她的批注，发现她在角落画了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