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日，星期一，农历十一月初二，晴。
    十二月了。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朱娜写的“距离期末还有52天”旁边，多了一行红字——“王强，期末物理80分，班长答应你一件事。”
    “强子，你写这行字什么意思？”我指着黑板。
    王强脸红了：“我、我写着玩的。”
    “写着玩？班长要是看见了——”我还没说完。
    “已经看见了。”朱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强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朱娜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那行字擦掉了，她没说话，在原来的位置写了一个“80”，然后走下了讲台。
    王强盯着那个“80”看了半天，转过头对我说：“羽哥，期末我必须考80。”
    “为什么？”我惊讶道！
    “因为娜姐写的是80。”王强认真地说，“不是100，不是90，是80，她知道我能考到。”
    “哦——强子，你一定会梦想成真的！加油！”我握拳冲着王强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上午第一节课间，于晓华站在文科班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纸。
    “莫羽，你出来一下。”于晓华叫我。
    我起身走出去。
    于晓华把那卷画递给我，小声说：“张茉莉让我带给你的。她画了好几天，改了很多遍。”
    “很多遍？”我接过来，“给我？”
    “嗯！给你的！她画得非常认真！”于晓华叹了口气，“哎！她说一定要送到你手里，估计是对你有意思了！你——还是收着吧！”
    “啊？不是吧？”我满脸狐疑，收了画。
    “任务完成！我走了，莫羽！拜拜！”于晓华话别后转身走了。
    我回到教室，把画放在桌上，没打开。
    王强好奇地凑过来：“羽哥，什么东西？”
    “画。”我说道。
    “谁的画？”王强问。
    “张茉莉画的。”我回道。
    “那你快打开啊！”王强催道。
    丁琳琳听见了，也凑过来：“什么画？让我看看！”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晓晓坐在我旁边，低头看书，没动。
    我解开棉绳，展开画纸。
    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我靠在画室门框上的侧脸，碎发遮住了一点额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连我下巴上那颗小痣都画上去了。光影处理得很细腻，门框的阴影投在身上，一半亮一半暗。
    丁琳琳第一个叫出来：“哇塞！帅呀！这也太像了吧！”
    王强凑过来看了半天：“羽哥，你什么时候去当模特了？”
    叶云开推了推眼镜：“这素描功底可以啊，至少练了三年以上。”
    那幅画被传了一圈。
    晓晓始终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她翻书页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纸页发出轻轻的“哗”一声，像在跟谁赌气。
    “晓晓，你要不要也看看？”我把画递过去。
    晓晓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画上停了不到两秒：“画得挺好的！”
    然后晓晓低下头，继续看书。
    晓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平时她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春天的溪水，叮叮咚咚的。今天那溪水好像冻住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
    我把画卷起来，塞进书包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看了晓晓一眼，小声问我：“听说张茉莉给你送画了？”
    “嗯。”我应道。
    “画得像吗？”莉莉问。
    “挺像的。”我回道。
    莉莉看了晓晓一眼，晓晓低头扒饭，没说话。
    “晓晓姐，你看了吗？”莉莉问。
    “看了。”晓晓夹了一块土豆，没吃。
    “觉得怎么样？”莉莉问。
    “画得挺好的。”晓晓平淡地说道。
    莉莉没再问了。
    但我看见莉莉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了握晓晓的手。
    下午自习课，王强把物理习题集推过来：“羽哥，这道洛伦兹力大题，我又错了。”
    我给他讲了一遍。
    讲完后抬起头，发现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座位往边上挪了一点。
    以前我们胳膊肘挨着胳膊肘，现在中间多了一道缝隙，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晓晓，你挪那么远干嘛？”我问。
    “没有啊！”晓晓一脸不悦。
    她没看我，眼睛木然地盯着课本，但课本是合着的。
    我没再问。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一路上晓晓都没怎么说话。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但我没敢动。
    “晓晓。”我开口。
    “嗯？”晓晓轻应道。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问道。
    “没有。”晓晓回道。
    “那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我问道。
    “嗓子不舒服。”晓晓说完，就把脸埋进我后背。她的手环在我腰上，但比平时松了很多，像是随时可以抽走。
    我的心揪了一下。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没等我说话就往里走。
    “晓晓！”我叫住她。
    晓晓停下来，没回头。
    “那幅画，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退回去。”我说道。
    晓晓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水光在闪。
    “不用退。”晓晓说，“画得确实好。人家花了那么多心思，退回去多伤人啊！”
    “那你——”我欲言又止。
    “我没怎么。”晓晓打断我，声音忽然有点哑，“我就是……算了，不说了。”
    晓晓跑进去了。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那对关上的院门，站了很久。
    枯枝在风里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钩子】
    晚上，王强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羽哥，你今天是不是惹晓晓姐生气了？她下午自习课的时候，一直在削铅笔，削了断，断了削，一支新铅笔削到只剩半根。”我握着话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停顿良久后我回道：“许是那卷画惹的祸！”
    【下章预告】
    周二课间，丁琳琳把画翻出来传阅。晓晓断了一支铅笔，我看见铅笔芯崩了一桌，她低头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