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自有西来沐猴而冠者(1/1)  暮客紫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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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常来说,杨暮客该是掐着子午诀,亦或者三清诀迎人。但这次他手头偏偏捻着一个天罡印。
    这是怎么个意思呢?
    子午诀,那就是道门师兄弟,叔伯侄子问候。了不起问声儿祖宗。
    三清诀,这个是尊着自己法脉。意思我敬三生万物,一气三清。
    天罡诀。哟,这可不一样了。这是请三十六星宿,三十六天宫。分你我彼此,交涉一番。我拿你当灵媒,你别不乐意。
    城隍司老爷来到画里当即就怔住了。
    他是被拘来的。半路就被拘到画里面,当真是半分颜色不给。
    “小神参见上清门尊者。不知尊者何事吩咐。”
    这城隍也不敢搭眼去瞧一旁的社稷神,他俩一个主阴司,一个主生产,向来没甚来往。但这回你先来了,怎地也不通个气儿?这身着玄黑朝服的阴司大官儿,不禁怨上了旁边那位。
    杨暮客手中捻诀,客客气气道一句,“贫道寻城隍大人自是有事相求,我晓得近日来冷死不少人。借亡魂一用,给我那徒儿撑撑场面。城隍君不必忧心我私自炼成道兵,只是我那徒儿谎称俗道,身上却没半分俗道本领。”
    城隍躬身作揖应下。
    杨暮客松开持剑之手,坐下端着茶杯打量他,却也不唤一声起身。
    “我乃中州麒麟神国少主,见着自家所属的亡魂竟然就这般被尔等扣下……不知城隍可有说法?”
    城隍听后再揖,不肯发言。
    杨暮客打量着他,又瞧瞧社稷神。
    社稷神赶忙帮着城隍开脱 ,慌慌张张并列一旁作揖道,“小神启禀尊者!城隍大人乃是为了保住阴阳平衡,好叫此地民生安稳,人口有序。若亡魂走送走,阴阳不调,人间阳气定然一泻不止……”
    在场都是明白人。这城隍为何拘魂不放归乡里?因为这个地方他就没根儿!
    一地兴旺,不但要有土地禀赋,更要有人文历史。做中州和灵州的陆桥固然兴旺,但来往都是客人。无人愿意在此地长居。来闯荡一番,兴旺发达自然要返乡鲜衣怒马地招摇过市。谁停在这雨热同期,秋冬酷冷之地?
    人口一直都是新商州的难题。凭着亓朝跑来的那些生民,根本撑不起一个国度的香火和地理禀赋。
    就杨暮客所知,有两种办法让这里变作兴旺之地。
    一。作为战场,兵家必争之地。死伤无算血流漂杵,以气血之煞冲击新土。定然有一段盛世繁荣,继而虹吸人口。搭建一段历史长河的源头。
    二。打生桩!
    果不其然,城隍低头说着,“小神乃是受岁神殿指派来此。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保证陆桥安稳,不得不扣留过往阴魂。阴间足数,与阳间人口数目相对则可放行各自归乡……小神之错,错在未能通报天道宗,正法教,与中州麒麟元灵大神。若尊者责罚,小神愿意承担。”
    “所以此地郡望为恶,尔等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隍一言不发。
    杨暮客盖上杯盖,将茶杯递给碧川,“就这样吧,二位起身。我徒儿欲要在此行功德之事,作为她入道大考。”
    两个神官异口同声地答道,“小神定然全力辅佐上人做事!”
    待两个神官离去,碧川犹犹豫豫。看着自家道爷,觉得就该给道爷贴上两片胡子,这样一来这端庄道士摸着胡须更威严些。如今却还是面嫩……
    当下灵州昆仑境内,天道宗九景一脉是至澄当家。当他听闻紫明师叔带着仙剑跑到了陆桥上去,不禁眉头紧锁。
    他师傅被发配到蓬莱外海毗邻的陆地上去镇守,当下维系中州陆桥的真人尽数召回,却不曾召回自己的师傅。他九景一脉的几位真人师叔又马上被宗主分配到各地去勘探地质。
    当年四十二位真人于此结成大阵,守护新成陆桥土地。自然没有邪祟敢于犯边。如今这上清门是想着摘桃子?将陆桥纳入治理?那不该派紫明师叔前来。想来宗内高层已经有了决策,但是未曾与他通风。他只得亲自前往旁敲侧击。
    至澄开启玄门,来至陆桥当中新建的灵山洞府。
    一个道士灰溜溜地被长老提着见他。
    至澄详细询问,让那道人讲明当年过往。又四处打听,将师叔这些年经过问个一清二楚。
    问明白没有非凡孽障,至澄捏了一把汗。而后盯住当地宗门好生修行,莫要给那紫明上人添堵,他的仙剑可不饶人。而后至澄默默离去。
    四十二真人镇守十甲子。莫说妖精现世,就算是外面的邪修大能都要绕着跑,陆桥所在之处不但通着南北,便是海货贸易亦是选择从此处之南卸货,再从北方运送前往济灵寒川和混沌海。
    也就是说这地场上清门也用得到。
    那小师叔肯定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把这地方搞得天翻地覆乌烟瘴气。
    至于人道这些年的腌臜?他道历史必然而已。若无万年积累,哪个朝国崛起背后不是一地腌臜?最后只要人道能够自行纠偏便好。
    待至澄回到宗门,看着自己的徒弟和徒孙已经成群结队。
    广场上数百人等着他来调遣,他匆匆忙得知宗主消息,要即刻运送一批物资前往外海。
    “众弟子结阵,开玄门!”
    只见百多人腾空而起,星罗棋布之下,算定元胎大地方位。玄水一脉的弟子拉着数千条锁链进场,锁链捆着的是一座冰山。此冰山乃是无根水祭炼而成,内有洞天,用作储物,不惹尘埃。
    轰隆一声,一个玄门甬道凭空而成,至澄赶忙飞去拓展通道,继而众弟子尽数飞入,稳固阵法。
    天道宗关心剑仙不在紫贞之手吗?
    不。他们一点儿也不关心。若是邪修犯边需要上清门出剑之时,你紫贞手中无剑,又要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罗府当中,罗尔占了府中的正屋。
    郡城礼部匆匆赶来,核对了玉佩之后大气不敢喘。那可是中州皇亲,是庞然大物齐朝的皇家贵胄。当年只是亓朝犯了齐朝的名讳,一国之人尽数赶往东方中州陆桥,开垦新地修建新国。那齐朝铁骑和飞舟就压在他们的头顶上。此时也不过三百余年而已。史书上写得还历历在目。
    如今齐朝更是休养生息已久。来往行商之人口中可知,那故土之地已经强大到难以直视。以新商州和齐朝比较,无异于蚍蜉撼树。
    布政司的礼部官员本来对这位郡守是爱答不理。毕竟郡中六部唯有吏部考绩需看他几分颜色。其余人谁人不是卫轩侯马侯爷的门生。
    这礼部官员确定了身份,赶忙玉鉴传书。
    马侯爷听闻郡城来了贵人,竟从两个刺客手中救下郡守。他将大权交给身旁的叔弟副将,策马往回赶。
    不过两百里山路,他跑废了一匹好马。
    赶到之时不过傍晚。
    侯爷归来,郡丞率领户部司官和刑部司官一同迎接,前往罗府。这一行人浩浩汤汤,前头有兵马开路。
    马侯眯眼盯着罗府的牌匾,看着门前獬豸两旁站着两个差役。
    好胆,竟然把衙门搬到自己的府中来了。当真是不给我卫轩侯面子!
    此人当下未换锦衣,依旧身着一身染着烂泥的扎甲,甲胄染尘已经看不见那令人胆寒的乌光。
    日夜奔波,马侯爷休息不足,两眼有些发青,两腮带着胡茬更显消瘦。
    礼部司官员从府里出来,高呼一声,“我的好侯爷,您终于赶回来了。”
    马侯爷瞪了他一眼。
    “来人!来人!快为侯爷接风洗尘!”
    几个小厮赶忙搬着椅子过来,有数人手里拿着托盘,就这么干脆地在罗府门前给侯爷敷面刮脸。不多时,一个精瘦的汉子穿着一身乌光扎甲立在大门口,腰间的宝剑解下,扔给身后的副官。
    “众官员快快随我前去觐见上邦贵人!”
    罗尔一个人静静地在屋中静坐。这个家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她时常前来给母亲问安,屋中哪里藏着她的闲书,哪里放着母亲的首饰,她记得一清二楚。
    但父母此时都住在碉楼里面,把这大屋让给了她。
    她身旁放着两柄长剑,穿着一身道袍,扎着短发。一头长发就这么斩断了,也不知被师傅收到哪里去了。摸摸那整齐的断茬,扎手,不习惯。
    亭苑外头热热闹闹,有人已经掌灯站满了院子。
    礼部司官员上来宣称,“郡中卫轩侯来此,觐见上邦贵人。恳请贵人赏光。”
    罗尔把两柄长剑挂在腰间,然后拿出玉佩挂在脖子上,来至正房门前。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群人挤在最后面。她打量着那些平日里都是恭恭敬敬的叔叔伯伯。如今却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个身着乌光扎甲的人被众人拱卫,不曾揖礼,叉着腰也打量着她。
    “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快快免礼。贫道不过是个云游之人,因动手伤人不得不亮明身份。并未想过诸君这般待我。”
    礼官起身,引着马侯爷往前走,向罗尔介绍道,“这位便是我郡中地位最为尊崇之人,乃是开国勋贵之后,承袭卫轩公之名,如今传至第八代,乃是卫轩侯是也。”
    罗尔不禁噗嗤一笑,卫轩公……不就是给皇帝赶车的公爵。怎地当成了什么荣光一般?她师傅平日里给她说歪理,她越发不明白父亲到底在怕什么,这小地方到底有什么可怕的!
    “卫轩?原来是内卫大臣之后。贫道失敬了。”
    马侯顿时面色铁青,低垂着眼神,让两个眼袋落得更低。
    “我两国乃是邦交……道长既是上邦贵胄,亦是方外之人。岂可拿家祖玩笑?卫轩,乃是护国护皇庭之功。非是马车……况且我家亦是出身中州。亦是中州豪族。罗氏夺得中州天下,亦不该取笑我等,不然有失尊贵。胜之不武。”
    杨暮客不曾教过罗尔该如何去做。但杨暮客平日里便是一个牙尖嘴利,口无遮拦的人物。他带出来的徒弟更是言语难听到了极致。
    “哦?不过是丧家之犬,又沦为二等民。新商州有满朝公卿,尔不过侯爷,敢做一郡之主?贫道给你一个面子,管尔等西来之辈称之为人。不给面子,尔等便是沐猴而冠的猴子!”
    “你!豪胆!此地乃是我新商之地!”
    “罗定!贫道的道牒送出去了没?”
    “启禀上邦贵人,下官已经借由礼部鸿胪寺玉鉴送出消息。不多时京中御史便要来迎。”
    院落之内顿时鸦雀无声。
    马侯看向吏部司长,那人嘿嘿一笑。
    “贵人来我郡,乃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下官……荣幸之至……”
    这群官员不知为何,看着侯爷自没了过往那般高大。这侯爷奔波一夜,腋下汗臭馊味弥散到院落之内,让众人不禁离他远一些。
    罗尔捏着鼻子,挥挥手,“西来的马侯,你这般臭,莫不是真的是个猴子变得妖精?小国的二等民速速离贫道远些,今日这般多的官员既来见我。那便说说这郡城是怎么回事儿?怎地有这般多的恶鬼聚集在附近?”
    恶鬼?官员左瞧右看。这还是大白天呢,太阳还没落山呢。
    马侯亲自下令斩杀藏匿的人口,亲自参与一路分兵作战。欲要把蛇头诓骗来的年轻人都杀干净,欲要把那些满怀希望闯荡世界的丁壮埋在这块土地当中去。
    劳累一日夜的卫轩侯就是想要挣回来一口气,他不管不顾地大喝,“你!你定是妖邪!定然不是甚么上邦贵胄!吾乃卫轩侯!”
    罗尔就这般看着卫轩侯,这一郡之主的气运开始向着她来偏斜。
    人言可畏,人言如刀。
    众人不禁看向卫轩侯,他们第一次审视这个人。一身恶臭地赶回来,您回家沐浴一番再来又能如何?偏偏要腋下夹着两条死老鼠来见这上邦贵胄。我新商州的面子都被您丢光了。当下更是口不择言地喊别人是妖邪。
    纵然是妖邪,那玉佩能做得假?凭那玉佩,便真是一个妖精,那也是上邦的妖精。该着您来评判?
    一个侍卫慌慌张张站在门口,“侯爷。您家的祖屋塌了。好像……好像阴宅都毁了。”
    一群恶鬼顿时全部盯着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卫轩侯,有人呜呜地哭着。
    罗尔不知何时竟然通晓了阴阳,她听见了鬼魂的哭诉。
    现在能不能揭示卫轩侯的本来面目?她左思右想,看向了自己的父亲。这老头子摇摇头,还不是时候。父女心意相通……
    “贫道今日乏了。本来欲想见一见你们此地官员,待鸿胪寺卿来时我好美言几句……原来今日不过是这般人领头觐见,无甚兴致。尔等都退下。本坤道一个孤女子,若当真被尔等吓到,来日定当去皇庭祭祖,状告尔等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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