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翩然没有等到陈昂的回应，却看到了他那张失神的脸，暗暗叹了口气。
    认识陈昂也算久了，而且两人还有过最亲密的接触。
    她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也见过他发怒时冷静隐忍的样子。
    但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眉心带着郁结的失神，还是首次。
    他到底有什么心事？
    是因为什么呢？
    第一次，她内心升起了探究陈昂过往的好奇。
    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把两个人都从各自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沈翩然下意识的伸手去接电话，动作幅度大了些，手肘碰翻了电脑旁边的一个小瓶子。
    瓶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贴着桌沿往下坠，她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它塞进了抽屉里。
    陈昂扫过来的目光也很快，不过只在瓶子滚动的时候瞄到了一点。
    即便他的视力很好，也没看全瓶身上的字，只是模糊的看到一个酸字。
    视线从抽屉的方向移到沈翩然脸上，正好对上她抬起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慌乱，虽然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但陈昂捕捉到了。
    他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脑海中的画面被带到了港城，带到了文华东方酒店。
    那天傍晚，她身上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沈翩然若无其事的接起电话，用平稳得无可挑剔的语气跟对方交流了几句，然后挂了。
    她转回头的时候，发现陈昂还在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深不见底。
    “怎么了？”沈翩然先发制人，语气是惯常的淡然和镇定。
    陈昂收回眼神，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扬起，“没事，你身体不好，我觉得还是多休息。”
    他随即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回头看着沈翩然，“身体最重要，该去医院就去，别硬撑，你知道，我离不开你。”
    沈翩然略微一惊，琢磨着他这句略带歧义的话，搁在桌上的手无声的握紧了。
    她迎上陈昂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芒依然平静，但她总感觉这平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嗯，我有数的，你放心，不会耽误给你赚钱的。”
    陈昂闻言一笑，“我先走了，明天开庭，我得去见下徐律。”
    办公室门打开，又关上，沈翩然轻轻的吐出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瓶子，低头痴痴的看着。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陈昂到底发现了没有。
    而出了办公室的陈昂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冬日的阳光和冷风一同灌进来，互不相让。
    靠在墙边，陈昂点上一支烟，吸了几口后，他才掏出手机，然后打开了搜索栏，输入了一行字。
    “带酸字的白色小药瓶，大概率是药品，女人吃的。”
    搜索结果齐刷刷的跳出来。
    第一页从上往下翻，排在最前面的是燕窝酸饮，然后是铁烟酸口服液，然后是叶酸片……
    通过包装排除了几个，他的目光落在了叶酸片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点进了词条。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的跳出来。
    叶酸，B族维生素，用于预防胎儿先天性神经管畸形，备孕期及妊娠期妇女每日推荐剂量0.4毫克，预防贫血。
    他的目光在“备孕期及妊娠期”几个字上停住了，手指没有再往下滑。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起伏。
    走了几步，他靠在墙上，并不暖的阳光打在侧脸上，明暗清晰。
    他脑子里好几个画面在同时闪回，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播放。
    有在她父母家吃饭时，她说虾很腥，然后捂嘴呕吐，还有她送自己离开，在楼下时，自己问她那两次是不是排卵期，她说做了事后防护。
    还有在文华东方酒店那天傍晚，她身上那丝极淡的医院消毒水味。
    那天她说去看朋友，结果去的却是医院，回来后，她不让自己抽烟。
    以及刚才，她抓那只小白瓶时的慌乱，还有她那双骤然闪过心虚的眼睛。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声的，滚烫的，像是一团火塞进了胸口。
    然后，头顶仿佛又被浇了一盆冰水，冷热交替之间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麻。
    惊喜先涌上来，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兴奋。
    自己是有孩子了吗？
    沈翩然怀了自己的孩子？
    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逝。
    然后是激动，心跳急速跳动，每一下都像撞在肋骨上。
    然后是莫名的恐慌，以及从尾椎升起急速上蹿的凉意。
    陈泽天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那声奶声奶气的“爸爸”，还有亲子鉴定报告上那个冰冷无情的“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的结论。
    六年的父爱，全喂了狗，这次还会是一样的吗？
    左手微微颤抖着将烟头送进嘴边，深深的吸一口，喷出来的烟雾弥漫了他的视线。
    现在还不确定。
    不确定沈翩然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不确定那瓶药到底是不是叶酸，更不确定她怀的是不是自己的。
    所有的情绪都是空中楼阁，地基还没打，不能急着盖楼。
    但如果呢？如果是真的呢？
    他脑子里随即又浮现出沈翩然的一句话：“去父留子。”
    她当时说得很认真，也没有对自己撒谎的理由。
    而一直以来，她的举止行为都表明她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女人，她不可能会开玩笑。
    所以，哪怕她真的怀了，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知道。
    就像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在隐藏。
    再次吸了一口烟，陈昂开始琢磨着她的心理。
    如果她真的怀孕了，如果她真的打算瞒着自己把这件事处理掉，她会怎么做？
    辞职，离开滨城，然后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大，永远不让自己知道。
    陈昂将烟头弹飞，眼神骤然清明了不少。
    自己的猜测不会错，沈翩然一定会如此，因为她有钱，也有心机，更有能力。
    所以，自己只要等，等着看她会不会辞职。
    想去父留子，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