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祀被梁羽那逐渐眯起的眼眸和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外来者，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
    那并非愤怒的咆哮或威胁，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如同暴风雨前宁静般的沉默。
    他疯狂地吞咽着唾沫，喉咙上下滚动，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老……老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件事……是我不对，是我老糊涂了，不该耍那些小心眼。
    但您也别心急，据我所知，黑熊部落下午还会有一批狩猎队的人，要来这片区域和他们汇合。”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梁羽的脸色，见他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这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里的现场清理干净，把痕迹都抹掉，不能让下午那批人看出端倪。
    您看……老弟，是不是先让人把这儿收拾了？”
    梁羽沉默了片刻，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知道敲打已经到位了，适可而止就好。
    毕竟这些人现在还是他的免费劳动力，如果真的到了要杀他们的地步，那也得等到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之后。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去安排吧。”
    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特意在警告老祭祀一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希望……别让我找到杀你们的理由。”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老祭祀如坠冰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一刻，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选择和这个外来者合作，甚至暗中耍那些小手段，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无论正确与否，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部落，已经上了这条船。想要下去，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只能连忙下去，亲自监督打扫战场的工作，不敢再出半点纰漏。
    与此同时，光明圣城。
    茵弗蕾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光明圣城最高的建筑——光明大教堂的尖顶之上。
    她迎风而立，鲜红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扬，那双血色的眼眸，此刻却如同万载寒冰般，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不断遭受雾兽攻击的城市。
    她的目光扫过城中那些被雾气侵蚀、陷入永眠的居民，扫过那些在城墙上苦苦支撑、面露绝望的守军，眼中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那些人在她眼中，仿佛已经是一群将死之人，不值得她投入任何情感。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城墙上那道背生六翼、正在指挥防守的金色身影——圣女黛绮丝。
    茵弗蕾拉没有情感的、如同凛冬寒风般的声音，直接在黛绮丝的耳边响起，无视了距离和嘈杂的环境：
    “过来。
    把人还给我。”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否则，我现在就让整座城的人，给我家小男人陪葬。”
    当黛绮丝听到茵弗蕾拉那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正主找上门来了。
    如果茵弗蕾拉是带着满腔怒火来找她算账，她觉得或许还有斡旋的余地。
    但如今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让她甚至看不到一丝抢救的希望。
    她立刻通过魔力锁定了茵弗蕾拉的位置，背后光翼一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飞到了茵弗蕾拉面前，还未落下便急忙开口道：
    “等等！
    我觉得我们之间还能谈谈！”
    茵弗蕾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仿佛在说：
    说吧，我在听。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黛绮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说道：
    “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他确实是被光明神带走了。
    那是神明的意志，我也无法干涉。
    如果你有什么情绪，可以去找祂理论，但请不要发泄在这座城里无辜的居民身上。”
    她本以为这番话说出口，茵弗蕾拉多少会有所顾忌，或者将目标转移到光明神身上。
    然而，茵弗蕾拉的下一句话，却直接将她最后一丝幻想打入谷底。
    茵弗蕾拉轻轻歪了歪头，那双血色的眼眸中，仿佛带着一丝怜悯，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她用那依旧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
    “没关系。
    先把你们送过去，祂估计很快就会去陪你们的。
    记得做好准备迎接你们的神明。”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黛绮丝脑海中炸响。
    她明白了，茵弗蕾拉根本不是来谈判的，她是来宣判死刑的。她不再抱有任何和谈的幻想。
    她缓缓抬起手，解下了那一直蒙在眼上的黑色缎带。
    那双一直被遮掩的眼眸，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双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眼眸，但此刻，却有金色的光芒在其中缓缓凝聚。
    与此同时，她那一头圣洁的铂金色长发，从发根开始，如同被鲜血浸染般，迅速褪去了那神圣的色彩，化作了一种妖异而刺目的、属于魔女特有的鲜红色。
    茵弗蕾拉此刻再无半分顾忌。
    她翻手之间，那根造型奇异的魔杖便已落入掌中，杖身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而古老的力量。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魔杖，朝着黛绮丝所在的方向，那么轻轻一点。
    那一点，轻描淡写，如同蜻蜓点水。
    然而，在茵弗蕾拉魔杖落下的那一瞬间，黛绮丝凭借多年战斗磨练出的本能，身体如同被风吹拂的羽毛般，向侧面飘移了数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股无形力量的直接锁定。
    但她能躲开，她身后那座苦苦支撑、庇护着整座光明圣城的防御结界，却不会动。
    茵弗蕾拉那一指的力量，如同无形的重锤，无声无息地穿透空间，精准地落在了那已经布满裂纹、光芒黯淡的结界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仿佛玻璃碎裂般的、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咔嚓——嘭！！”
    光明圣城的防御结界，在茵弗蕾拉这轻描淡写的一点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瞬间炸裂开来！
    一个巨大的窟窿出现在结界之上，边缘处能量紊乱地闪烁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这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快到城墙上那些正在奋力抵挡雾兽的士兵和神官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
    城外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般，从那破碎的窟窿中疯狂涌入！
    它们翻涌着、弥漫着，迅速扩散到附近的街道和建筑之间。
    虽然结界在短暂的失控后，很快就被城内的能量核心自动修复，窟窿被重新填补，但那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大量靠近城墙的士兵和居民吸入那致命的雾气。
    他们的眼神迅速变得涣散，脸上浮现出安详而诡异的微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陷入了永恒的梦境之中。
    这一切，黛绮丝都“看”在眼里。
    她那双虽然失明、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清晰地“映照”出下方那混乱而绝望的景象。
    她猛地转过头，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愤怒和痛苦。
    “你！”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茵弗蕾拉却根本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手中的魔杖，已经再次抬起，杖尖直指黛绮丝。
    黛绮丝瞬间明白，避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这位来自北极冰原的魔女，根本不会给她任何喘息和谈判的机会。
    她只能硬接下这一击。
    她缓缓闭上了那双空洞的眼眸。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原本如同黑洞般深邃的眼眶中，仿佛有星光亮起。
    一股庞大而诡异的吸力，从她双眸之中爆发开来，疯狂地吸收着四周空间中所有的游离魔力——包括茵弗蕾拉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恐怖的极寒魔力。
    “茵弗蕾拉，就这样吧。”
    黛绮丝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看看我们两个，谁的残躯，先坚持不住。”
    茵弗蕾拉沉默不语。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嘲讽。
    她只是用行动，给出了她的回答。
    她体内那股恐怖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极寒魔力，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远古冰龙，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向外释放！
    以她为中心，空气开始凝结出细碎的冰晶，脚下的瓦砾覆盖上一层白霜，甚至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变得扭曲而黯淡。
    尽管她们两人都位于圣城最高处的塔楼之巅，刻意避开了下方的平民区域，但茵弗蕾拉那股恐怖的魔力余波。
    依旧将她们所在区域的所有建筑——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尖顶、钟楼、雕塑——尽数碾碎、压垮！
    碎石和瓦砾如同下雨般簌簌落下，扬起漫天的尘埃。
    而黛绮丝，她的双眸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茵弗蕾拉释放出的魔力。
    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中转站，将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魔力吸入体内，试图将其转化、疏导。
    但茵弗蕾拉的魔力实在太过庞大、太过纯粹、太过霸道。
    黛绮丝的嘴角，一缕鲜红的血液，缓缓流淌而下，滴落在脚下的废墟之上。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茵弗蕾拉的魔力性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股原本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寒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狂暴、更加炽烈、仿佛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暴虐气息。
    但这并非单纯的能量属性转变。在这股暴虐的魔力之中，掺杂着无数浓稠得化不开的负面情绪——千百年来，茵弗蕾拉行走于大陆各地，见证过无数王朝的兴衰，目睹过无数人性的丑恶。
    那些背叛、欺骗、杀戮、凌辱、绝望……人性中最阴暗、最扭曲、最不堪入目的一面，被她如同收藏品般，一一封存于魔力深处。
    此刻，她毫无保留地将这些积累千年的负面情绪，化作无形的精神洪流，朝着黛绮丝汹涌而去！
    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在黛绮丝脑海中强制浮现。
    她“看”到了母亲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看”到了挚友为了一己私利而背叛，“看”到了无辜者在绝望中哀嚎，“看”到了那些自称虔诚的信徒，在暗处犯下比恶魔更加恶劣的罪行……
    每一幅画面都如此真实，如此细腻，仿佛她亲身经历了一般。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黛绮丝口中猛然喷出，洒落在脚下的废墟之上。
    她的气势瞬间萎靡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身体上的伤痛，她可以凭借坚强的意志忍受；但这种直击灵魂、摧残精神的手段，却让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即使明知这是茵弗蕾拉的手段，但那些最丑陋、最黑暗的画面，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深处，让她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一切。
    她停止了所有动作。
    那双如同黑洞般的眼眸，缓缓闭合。
    她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碎石瓦砾之上。
    “你……赢了……”
    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
    茵弗蕾拉低头，看了躺在废墟中的黛绮丝一眼。
    她没有痛下杀手，也没有补上一击。她只是收回了目光，仿佛黛绮丝已经不再值得她投入任何关注。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魔杖，杖尖直指天空。
    随着她这个动作，光明圣城中，那些被雾气笼罩的街道、广场、废墟之中，一道道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光柱，骤然亮起！
    那些光柱遍布圣城的各个区域，粗略一数，竟有数百道之多！
    它们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覆盖整座城市的巨大网络，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茵弗蕾拉的眼神冰冷而决绝。她即将发动那最后的手段，将这座承载了无数信仰与罪恶的城市，连同那些雾气与灾厄，一同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手的那一刻——
    一阵仿佛来自远古洪荒般的轰鸣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那声音起初低沉，如同闷雷滚动，但转瞬间便变得震耳欲聋，仿佛万马奔腾，又如同海啸降临！
    光明圣城外，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陆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海水所淹没！
    海水翻涌着、咆哮着，如同愤怒的巨兽，吞噬了海岸线，淹没了平原，朝着光明圣城的方向，奔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