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十一章江湖路远(1/2)  长安剑客萧书生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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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路远,萧琰归凉州
    西风卷着漫天黄沙,掠过河西走廊的戈壁荒滩,猎猎作响。
    萧琰勒住缰绳,胯下的青鬃马打了个响鼻,四蹄不安地刨着脚下干裂的黄土,扬起细碎的沙尘。他抬手微微眯眼,透过苍茫的风沙向前望去,天地尽头,终于浮出一道模糊的城墙轮廓。
    凉州城。
    阔别七年,这座屹立在河西咽喉的边城,依旧矗立在风沙尽头,沉默、苍劲,带着亘古不变的苍凉。
    七年江湖漂泊,刀光洗尽少年锐气,风雪磨平眼底轻狂。萧琰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肩头落满黄沙,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铁刀,刀身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是江湖生死场留下的印记。他身形挺拔如松,脊背从未弯折半分,只是那双曾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盛满了沉淀的风霜,深邃沉静,藏着数不尽的风尘与故事。
    前路漫漫,江湖路远,他踏遍南北山河,闯过龙潭虎穴,躲过明枪暗箭,熬过孤夜苦寒,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踏上了归乡的路。
    少时总嫌凉州小,嫌边城风沙粗粝,嫌故土烟火平淡无奇。十七岁那年,他背着一柄刚开刃的新刀,意气风发踏出凉州城门,誓要闯荡江湖,扬名立万,要让天下人都知晓凉州萧琰的名号。那时的他,眼底是山河万里,心中是侠义千秋,以为江湖尽是快意恩仇、潇洒自由。
    可七年浮沉,他才终于懂了,江湖从不是话本里的潇洒恣意。所谓江湖,是人心叵测,是利益纠葛,是刀口舔血的挣扎,是身不由己的妥协。多少侠义誓言,终究抵不过金银权势;多少生死之交,转头便成陌路仇敌。他见过名门正派暗中构陷,见过市井匹夫舍身取义,见过春风得意的天骄一朝倾覆,见过卑微求生的凡人坚守本心。
    刀染鲜血,身经百战,他活过了无数个九死一生的瞬间,也看透了江湖大半虚伪与凉薄。名利浮华如过眼云烟,争来争去,只剩一身疲惫、满身伤痕。到最后,心底唯一惦念的,依旧是这座风沙漫天的凉州城,是城中那一方小小的旧院,是年少时未曾珍惜的寻常烟火。
    风沙稍歇,萧琰轻轻松了手中缰绳,青鬃马缓步向前,踏着落日余晖,朝着凉州城缓缓前行。
    越靠近城池,周遭的景致便渐渐鲜活起来。戈壁荒滩的死寂慢慢褪去,路边冒出稀疏的胡杨与红柳,枯瘦的枝干在西风中顽强挺立,带着边城独有的坚韧。偶有牧羊人的歌声随风飘来,苍凉悠长,混着风沙掠过耳畔,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乡音。
    沿途多是往来的行商、赶路的旅人,还有巡边的兵卒,甲胄鲜明,步履沉稳。凉州地处边陲,自古便是商旅要道、兵家重镇,常年热闹不息,却也常年带着肃杀之气。这里没有江南的温婉烟雨,没有中原的富庶繁华,只有长风、黄沙、古城、落日,粗粝、壮阔,也最是安稳。
    萧琰放缓速度,目光缓缓扫过沿途风物,心头百感交集。七年光阴,世间更迭无数,可凉州的风、凉州的沙,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凛冽真切,不曾有半分改变。
    行至城外三里官道,一座老旧的石亭静静立在路旁,石柱斑驳,亭顶落满风沙,裂痕遍布。那是年少时凉州学子、江湖旅人歇脚送别之地。萧琰目光微微一顿,恍惚间,仿佛看见多年前的画面——少年身着青衫,执刀立在亭中,身边是谈笑风生的同窗,是叮嘱再三的邻里,彼时意气风发,不惧前路艰险,一心只想奔赴远方。
    可如今故地依旧,故人四散。当年一同畅谈江湖梦的少年,有的留在城中安稳度日,有的远赴他乡杳无音信,有的早已葬身江湖纷争,化作一抔黄土。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如此。
    萧琰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黄沙,指尖微凉。七年江湖沉浮,他早已学会藏起情绪,眼底波澜不惊,可心底深处,依旧泛起细碎的酸涩与怅然。
    夕阳西垂,落日熔金,将凉州厚重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余晖。青砖堆砌的城墙高大巍峨,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战火洗礼,依旧坚固挺拔,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都是岁月留下的沧桑印记。城门巍峨高耸,匾额上“凉州”二字苍劲古朴,笔力千钧,在落日余晖中静静伫立,守望一方水土。
    城门之下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挑着货担的小贩高声吆喝,南来北往的商人低声议价,背着行囊的旅人匆匆入城,守城兵卒手持长枪,神色肃穆,仔细查验往来行人路引,秩序井然,烟火气十足。
    这便是他阔别七年的凉州,热闹鲜活,安稳厚重,任凭江湖风雨飘摇,此地依旧守着一方人间烟火。
    萧琰翻身下马,牵着青鬃马缓步走向城门。他身形清瘦挺拔,黑衣落沙,腰间铁刀沉敛无声,周身自带一股历经生死的沉静气场,与周遭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却又浑然自在。
    守城的兵卒见他装束朴素,气质清冷,不似寻常行商百姓,眼神不由多留意了几分,却并无半分势利轻慢。凉州边城,常年往来江湖武者、四方旅人,城中之人早已见惯各路异客。一名年长的兵卒上前,语气平和:“客官入城,可有路引?”
    萧琰微微颔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路引,纸张边角早已磨损,是他沿途驿站所开。他常年漂泊江湖,行事低调谨慎,从不恃武横行,一路循规守礼,只求安稳归乡。
    兵卒接过路引仔细查验,核对姓名籍贯,见信息无误,便双手递回,笑着道:“客官路途辛苦,入城便可歇息,近日凉州安稳,商旅顺遂。”
    “多谢。”萧琰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沙哑,接过路引收回怀中,牵着马匹迈步踏入城门。
    一步入城,风沙渐弱,喧嚣扑面。
    与城外戈壁的荒芜苍凉截然不同,凉州城内街巷规整,屋舍连绵,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往来行人车马磨得光滑温润。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坊、客栈、布庄、杂货铺依次排开,幡旗招展,随风飘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蹄声、行人的谈笑、酒肆的划拳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空气里没有戈壁的凛冽风沙,反而混杂着面食的麦香、茶汤的醇厚、肉食的浓香,还有街边香料铺子淡淡的药香,烟火暖意扑面而来,熨帖了七年漂泊的寒凉。
    萧琰驻足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眼底藏着淡淡的动容。
    七年了,终于回来了。
    他记得年少时,这条街是他最常流连的地方。春日和同窗沿街闲逛,买一块糖糕,饮一碗甜汤,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秋日随长辈赶集采买,看满城烟火,听市井喧嚣,只觉寻常平淡,一心向往远方的惊天动地。可历经七年江湖跌宕,他才幡然醒悟,这世间最难得的安稳,从来都是这般平淡烟火。
    沿街缓步前行,熟悉的景致一一映入眼帘,细微的变迁也被他尽收眼底。当年老旧的米面铺,如今翻新了木门,牌匾漆色崭新,依旧排队络绎不绝;巷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干愈发粗壮,树下摆摊的白发老翁,依稀还是七年前的模样,守着一筐新鲜的干果,慢悠悠招揽客人。
    七年时光,足以让江湖改朝换代,让恩怨浮沉翻覆,却只让这座边城缓缓生长,温柔沉淀。
    青鬃马温顺地跟在身侧,偶尔低头蹭一蹭他的衣袖,马蹄轻踏青石板,发出清脆笃实的声响。这匹马是他三年前在西域古道所救,彼时马匹重伤濒死,他耗费半月时日悉心照料,自此相伴左右,走过千山万水。江湖孤途,无亲无故,唯有这匹马与腰间铁刀,是他唯一的伴。
    行至十字街口,人流愈发密集。正中一座两层酒肆格外醒目,青瓦飞檐,幡旗高挑,上书“西风楼”三个墨字,笔力洒脱,是凉州城内最负盛名的酒肆。年少时,他常与师门师兄在此小酌,听往来旅人讲述江湖轶事,心中满是憧憬。
    彼时酒楼掌柜还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如今门口迎客的已是一名年轻后生,眉眼利落,口齿伶俐,往来招呼有条不紊。楼内传出阵阵划拳谈笑、杯盏碰撞之声,酒香混着烤肉香气扑面而来,浓烈醇厚,是凉州独有的烟火滋味。
    萧琰目光微顿,并未驻足。他如今无心饮酒,无心凑热闹,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归家。
    穿过主街,拐入侧边一条僻静巷道,喧嚣骤然褪去。巷道青石墙面爬着浅浅的苔痕,墙根落着细碎的黄沙,是风沙常年堆积的痕迹。两侧皆是规整的民居小院,木门木窗,古朴静谧,偶尔有炊烟从墙头袅袅升起,混着草木清香,温柔安宁。
    这是他年少居住的街巷,远离闹市喧嚣,静谧安稳。七年未归,巷道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依旧清晰镌刻在他记忆深处,从未淡忘半分。
    越往深处走,人心越静。江湖积攒的杀伐戾气、漂泊疲惫,仿佛都被这绵长的巷道、温柔的烟火慢慢消解。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夜、生死一线的惊惧、众叛亲离的寒凉,在此刻都变得遥远模糊,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行至巷道尽头,一座朴素的小院静静伫立在街角。土墙木门,院墙不高,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沙枣树枝,枝桠干净,带着边城草木独有的坚韧。院门紧闭,门环锈迹斑驳,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院角的老井依旧静静伫立,一如七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
    就是这里。
    萧琰停下脚步,呼吸微滞,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片沉静。
    七年漂泊,山河辗转,风雨兼程,他终于站在了自家院前。
    他缓缓松开马缰,青鬃马乖巧地立在一旁,低头安静休憩,不再躁动不安。萧琰抬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木门,木材质地干涩微凉,带着经年风沙的粗糙触感。门上锁孔早已锈蚀,无人打理,七年岁月,这座小院无人居住,静静空置,守着他未归的归途。
    年少离家时,他意气风发,反手带上门,未曾回头,以为前路浩荡、来日可期,以为功成名就便可荣归故里,风光无限。那时的他从未想过,再次归来,已是七年之后,少年不复,满身风霜。
    他抬手,指尖微用力,轻轻一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绵长沙哑的声响,缓缓向内敞开。尘土簌簌落下,随风轻扬,是经年封闭积攒的尘埃。
    院内干净整洁,并无荒芜破败之态。一方小小的庭院,地面青石板整齐排布,正中一棵老沙枣树虬曲苍劲,枝干舒展,虽无花叶,却依旧挺拔。墙角几丛野草枯荣交替,安静生长,窗棂木门虽蒙薄尘,却完好无损,未曾腐朽。
    萧琰微微一怔。他本以为七年无人居住,小院必定荒草丛生、破败不堪,却未曾想依旧整洁如初。
    他抬步踏入院中,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安稳。院内空气清冽,混着草木与尘土的淡味,没有江湖的血腥戾气,没有异地的陌生疏离,是独属于家的安稳气息。
    堂屋、偏房、柴房依次排布,格局未曾有半分改变。他缓步走到堂屋门前,抬手轻轻拂去窗棂上的薄尘,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纹理,往昔岁月汹涌袭来。
    少时冬夜,他在此灯下练刀读书,师父坐于一旁煮茶教诲,言语温和,教他立身之道、习武之德、侠义之本。夏日黄昏,师父会坐在院中枣树下,摇着蒲扇,与他闲谈天地道理、江湖规矩,叮嘱他习武先习心,立身先立德,切勿恃武骄纵,切勿迷失本心。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听得心不在焉,总觉得师父的叮嘱太过迂腐,太过保守。他一心向往江湖的波澜壮阔,渴望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以为侠义便是斩尽不平、扬名天下。
    可七年江湖行走,他才彻底读懂师父当年的每一句教诲。
    真正的江湖,从不是杀伐扬名,而是守心守德。真正的侠义,从不是恃强凌弱、争名夺利,而是心存敬畏、行有所止、守得本心、护得安稳。
    只可惜,懂时已晚。
    三年前,师门遭人构陷,一夜倾覆。昔日并肩的师兄师弟,或死或散,师门百年清名毁于一旦,从此销声江湖。那场浩劫之中,他九死一生,拼死突围,亲眼见证人心险恶、江湖凉薄,见证名利如何扭曲人性,情义如何不堪一击。
    自那以后,他厌倦了江湖纷争,看淡了虚名浮利,心中只剩疲惫与荒芜。拼尽全力守护的道义,终究抵不过阴谋算计;誓死相守的情义,终究抵不过利益诱惑。他一身刀法纵横江湖,能斩尽敌手,却斩不尽人心贪欲、世间是非。
    于是他淡出纷争,孤身漂泊,辗转山河,最终选择归乡。
    萧琰推开堂屋木门,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如当年。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靠墙立着陈旧的书架,上面还整齐摆放着他年少时读过的武学典籍、文史杂书,书页微微泛黄,边角磨损,布满岁月痕迹。
    桌上蒙着一层薄尘,安静冷清。他缓步走到桌前,抬手轻轻拭去桌面尘土,指尖抚过平整的桌面,心底一片空落。
    这里曾有烟火温热,有师长教诲,有年少笑语,是他半生最安稳纯粹的时光。如今人去屋空,只剩寂静相伴。
    萧琰将腰间无鞘铁刀轻轻放在木桌之上,刀身轻触桌面,发出一声低沉沉闷的轻响,像是七年风霜的一声叹息。这柄刀陪他历经百战,染过恶人血,护过无辜人,见过江湖最暗的夜,斩过前路最险的阻,是他江湖岁月唯一的见证。
    他转身走出堂屋,立于庭院中央,抬眼望向天边落日。夕阳彻底沉向戈壁尽头,漫天余晖染红半边天空,晚霞绚烂温柔,晚风穿过院墙,拂过枣树枯枝,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
    凉州的黄昏,安静、辽阔、苍凉,又格外温柔。
    萧琰静静立着,紧绷了七年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常年紧绷的神经、时刻戒备的心神,在此刻彻底放下。七年江湖,他步步惊心、时时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一朝失足、万劫不复。唯有此刻,立于故土旧院,他无需戒备,无需逞强,无需伪装,只是归乡的游子萧琰。
    青鬃马乖乖卧在院角,闭目休憩,彻底卸下了路途疲惫。一人一马,一院晚风,落日余晖,岁月安然。
    歇立许久,夜色渐渐漫上来。晚霞褪去,天色转为深蓝,点点星光次第亮起,缀满凉州夜空。边城的夜空格外澄澈干净,无中原烟火迷蒙,无江南烟雨朦胧,星子明亮璀璨,清晰可见。
    晚风转凉,带着戈壁夜风的凛冽,却不刺骨,反倒让人清醒平和。
    萧琰转身走入偏房,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依旧完好,一张旧木床,一方小几,简单干净。被褥早已腐朽发硬,布满灰尘,他并未在意。江湖漂泊数年,荒郊野岭、破庙残垣皆是栖身之所,这般整洁小屋,已是无上安稳。
    他寻来院中干净抹布,静静擦拭桌椅窗台,动作缓慢沉稳,不慌不忙。七年江湖,他早已习惯了杀伐匆匆、生死仓促,此刻终于慢下脚步,安享片刻寻常安宁。清扫完毕,他搬来院中小凳,独坐枣树下,抬眼望着漫天星辰。
    星空辽阔,山河寂静,晚风悠悠,岁月无声。
    他想起年少时,无数个夜晚,亦是这般独坐院中,仰望星空,畅想江湖万里、前路浩荡。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心中有梦,无惧风雨,无畏艰险,坚信自己能凭一柄刀、一身侠气,行走天下、匡扶正义。
    如今梦已醒,心已倦,方知江湖辽阔,不如故土方寸;万人追捧,不如一世安稳。
    一夜静谧,无梦无扰。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风微凉,穿透院墙,拂醒整座凉州城。城外戈壁长风依旧,城内街巷渐渐苏醒,零星的开门声、清扫声、商贩备货的细碎声响,交织成清晨最温柔的市井韵律。
    萧琰早早起身,一身黑衣整洁利落,风尘尽数褪去,眉眼沉静清俊,少了几分漂泊沧桑,多了几分故土温润。他走出房门,看着院中洒落的晨光,心底一片清明安稳。
    既已归乡,便不再奔赴江湖。此后余生,守一方小院,伴一城烟火,不问纷争,不逐名利,安度流年,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牵起青鬃马,走出院门,轻轻合上木门,并未落锁。故土旧院,无需防备,这座城,从未负他,始终为他留着归处。
    清晨的凉州街巷清爽干净,昨夜喧嚣尽数褪去,地面青石被晨露打湿,温润微凉。沿街商铺陆续开门,掌柜伙计清扫铺面、摆放货物,炊烟袅袅升起,温柔缠绕街巷。早起的老人缓步散步,孩童追逐嬉闹,市井烟火温柔绵长,治愈人心。
    萧琰牵着马,缓步走在街巷之中,目光温柔扫过周遭景致。七年未见,城中格局大体未变,只是多了些许新铺新貌,老辈故人依旧守着旧日营生,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行至巷口早点铺,热气腾腾的白雾袅袅升起,裹挟着面食的浓香,扑面而来。铺面不大,干净整洁,蒸笼堆叠,热气翻滚。掌柜是一对中年夫妇,待人热忱,手脚麻利,正忙着招呼早起的食客。
    “客官,早!要包子还是汤面?刚出炉的羊肉包子,热乎入味,还有醇香麦粥,解腻暖胃!”老板娘见他驻足,笑着高声招呼,眉眼和善,是凉州人独有的爽朗热忱。
    萧琰微微颔首,轻声道:“一碗麦粥,两个羊肉包。”
    “好嘞,马上就好!”
    片刻间,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桌。麦粥浓稠醇香,温润养胃,羊肉包子皮薄馅足,汁水饱满,带着凉州独有的风味。这是他年少时最常吃的早点,阔别七年,他乡珍馐无数,却始终不及这一口故土滋味。
    他静坐桌前,慢慢进食,吃得安稳从容。周遭食客低声闲谈,话语皆是本地乡音,熟悉亲切,入耳暖心。有人谈论近日边城商路通畅,往来商旅增多,城中生计愈发兴旺;有人闲聊邻里家常、四季风物,琐碎平淡,却满是人间暖意。
    没有人知晓他的过往,没有人知晓他曾踏遍江湖、历经生死,没有人知晓这朴素黑衣的归乡人,手中曾染无数凶徒鲜血,肩上曾扛师门荣辱、江湖道义。
    在这里,他只是寻常路人,只是归乡游子,无江湖名号,无恩怨牵绊,平凡普通,安稳自在。
    这般无名无誉、无争无扰的寻常日子,恰恰是他七年江湖最渴求、最难得的安稳。
    食罢起身,萧琰付了钱,牵着青鬃马继续漫步城中。白日的凉州愈发热闹鲜活,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驼铃声声,穿透街巷,带着西域戈壁的苍茫气息。街边摊贩尽数出摊,瓜果、干果、香料、布匹、小吃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人声鼎沸,烟火鼎盛。
    凉州作为河西重镇,连通中原与西域,吸纳南北风物、东西特色,市井既有中原的规整温润,又有西域的粗犷辽阔,独树一帜,气韵独特。
    萧琰一路慢行,重游年少旧地。城南的老学堂依旧矗立,院墙高大,木门古朴,清晨时分传来学子朗朗读书声,清亮纯粹,一如当年的他们。他驻足墙外,静静听了片刻,心底温柔一片。年少不知读书可贵,不知安稳难得,如今历经风雨,才懂平凡读书、无忧度日,是世间最奢侈的幸福。
    城西的练武场依旧开阔平整,地面青石被无数武者踏得光滑发亮。晨起习武的少年子弟挥拳舞剑,身姿矫健,意气风发,招式虽稚嫩,却满是朝气锋芒。场边有老师傅指点教诲,言语沉稳,法度严谨。
    看着这群鲜活明媚的少年,萧琰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曾这般朝气蓬勃,也曾这般无惧无畏,满心皆是江湖梦,一身皆是少年锋。
    只是岁月更迭,少年终会长大,锋芒终会被风雨打磨,纯粹终会被世事淬炼。有人守住本心,有人迷失归途,有人安然度日,有人葬身江湖,命运百态,各有归途。
    他静静伫立片刻,未曾上前打扰,默默转身离去。江湖路远,各有前程,年少追梦本是幸事,不必提前知晓前路风霜、世间寒凉。
    行至城河边,河水清澈平缓,绕城而过,滋养着整座凉州城。堤岸杨柳依依,虽秋风渐起,枝叶依旧青翠,随风轻摆。河畔有垂钓的老者,静坐堤边,悠然自得,不问世事;有洗衣的妇人,说笑闲谈,烟火浓郁;有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洒满河畔。
    一派岁月静好、人间安然的景象。
    萧琰牵着马,沿河堤缓步前行,晚风拂动他的黑衣衣角,温柔安然。七年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所有的戾气、疲惫、怅然,都被这座边城的烟火温柔消解、抚平。
    行至中段河畔,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名身着素色布衣的女子,正立于柳下,低头轻理手中草药,身姿温婉清丽,眉眼沉静柔和。她指尖纤细灵巧,分拣草药、去除杂质,动作娴熟轻柔,周身自带一股温润平和的气质。
    萧琰脚步微顿,目光微微一凝,心底泛起一丝波澜。
    是苏晚晴。
    年少邻里,旧识故人。苏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性情温和,仁心宽厚。年少时他常来河畔读书练刀,苏晚晴便常在岸边采药晒药,二人时常闲谈相伴,岁月纯粹温柔。那时的她还是青涩少女,眉眼清甜,性子温柔安静,待人谦和有礼。
    七年未见,少女长成,褪去青涩稚气,愈发温婉从容、沉静通透。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风霜戾气,只沉淀出温润平和的气质,一如当年那般干净纯粹。
    似是察觉到身前人影遮蔽光线,苏晚晴抬起头,目光望来,视线落在萧琰身上,微微一怔。
    初见时的陌生转瞬即逝,些许迟疑过后,眼底缓缓浮出久远的熟悉,渐渐染上浅浅的讶异与欣喜。
    “萧琰?”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温婉,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乡音依旧,温柔如初。
    七年未见,故人相逢,寥寥二字,却承载了漫长岁月的等待与惦念。
    萧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声音温和低沉:“是我。”
    确认身份的瞬间,苏晚晴眉眼舒展,露出浅浅笑意,温柔澄澈,不染半分世俗尘埃:“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萧琰轻声应和,语气平淡,却藏着安稳释然。
    简单两句对话,胜过千言万语。没有夸张的惊喜,没有繁复的寒暄,只有故人久别重逢的安稳与温柔。七年疏离,岁月隔距,却未曾冲淡年少情谊、故土熟稔。
    苏晚晴放下手中草药,起身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张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身形愈发挺拔沉稳,眉眼深邃沉静,褪去了所有轻狂锐气,周身萦绕着历经风雨的厚重气场,沉静内敛,波澜不惊。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年少时的澄澈底色,未曾被江湖彻底磨灭。
    “七年杳无音信,城中人人都说,你留在江湖闯荡,或许不会回来了。”苏晚晴轻声说道,语气平和,无埋怨,无苛责,只有淡淡的感慨与释然,“我还以为,你早已习惯江湖辽阔,忘了凉州这方寸小城。”
    萧琰垂眸轻笑,笑意浅淡,带着几分沧桑释然:“江湖再大,皆是异乡。凉州虽小,才是归处。漂泊久了,终究要回家。”
    家之一字,重逾千斤。是他七年江湖浮沉,唯一的执念与归途。
    苏晚晴闻言,眼底暖意更盛,轻轻点头:“回来便好。故土安稳,从此不必再颠沛流离。”
    二人立于河畔柳下,晚风轻拂,柳枝摇曳,河水潺潺流淌,岁月温柔绵长。没有急切的追问,没有繁复的叙旧,只是安静相对,享受着故人重逢的恬淡安然。
    萧琰未曾细说江湖风雨、生死劫难,苏晚晴也未曾刻意探寻。她知晓江湖凶险,深知在外漂泊必有万般苦楚,与其追问伤疤、徒增怅然,不如温柔相伴、静守安稳。这般通透体谅,最是难得。
    “这几年,城中一切安好?邻里故人,都还顺遂?”萧琰轻声开口,问起故土近况、故人音讯。
    “都好。”苏晚晴轻轻颔首,缓缓道来,“凉州边城安稳,商旅兴旺,市井平和。当年的邻里大多安好,年长的老者安稳度日,年少的子弟各自成家立业、安稳谋生。只是人事更迭,难免有人远去、有人老去、有人离散。”
    她语气轻柔,缓缓细数故人近况:“当年与你一同畅谈江湖的林砚,三年前科考及第,远赴中原为官,数年未曾归乡;隔壁张爷爷两年前安然离世,寿终正寝;学堂的周先生年老辞官,闭门著书,安享晚年;还有不少外出闯荡的少年,或归乡安居,或漂泊未归,各有归宿。”
    字字句句,皆是寻常人事变迁,却道尽岁月无情、世事更迭。七年光阴,足以改尽人间旧貌,散去年少故人。
    萧琰静静听着,心底波澜微起,却无太多怅然。江湖浮沉数年,他早已看透聚散离合、世事无常,人生本就是不断告别、不断前行,万般皆是常态。
    “师父呢?”萧琰沉默片刻,轻声问出心底最牵挂的问题。
    当年他师门出事,消息隔绝,远在千里之外的他无从传讯、无从探寻,不知师父最终归宿,七年以来,日夜牵挂、念念不忘。
    苏晚晴闻言,眉眼微敛,语气轻缓温柔,带着几分安抚:“萧老先生四年前便回乡了。”
    萧琰身躯微震,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光亮,压抑七年的牵挂瞬间翻涌而上,声音不由微沉:“回乡了?他……安好?”
    “安好。”苏晚晴轻轻点头,细细告知详情,“当年江湖风波骤起,各地门派纷争不断,你师门出事的消息传回凉州,城中人人唏嘘惋惜。萧老先生彼时在外云游,侥幸避开浩劫,风波过后,便看淡江湖纷争,毅然归乡,闭门隐居,不问世事。他身子还算硬朗,平日里煮茶读书、莳花弄草,偶尔为邻里义诊,安稳度日。”
    听到师父安然无恙、安居故土,萧琰悬了七年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万般疲惫、愧疚、牵挂尽数释然。
    师门倾覆,师弟离散,他一直满心愧疚,自责自己无力守护师门、守护师长,七年漂泊,日夜难安。如今得知师父安稳归乡、平安顺遂,便是他归乡之后,最好的消息、最大的慰藉。
    “他就住在城南旧宅,常年闭门,不迎外客,不问江湖。”苏晚晴看着他,轻声道,“老先生这些年,时常独坐门前远望,似在等候故人归来。你回来了,便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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