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九载,秋。公元七百五十年,长安的秋阳从层层叠叠的云絮里筛落,铺在西市夯土围墙的青瓦之上,暖而不烈,却烫得人心头发沉。
长安城方九里,十二城门吞吐四方人潮,朱雀大街纵贯南北,将帝都劈为两半。东市邻权贵坊区,雅致规整,多名士商贾往来;唯独西市,枕着金光门的风尘,承接丝绸之路万里商旅,是整座大唐最喧嚣、最驳杂、最藏污纳垢的人间场域。这里井字形街巷纵横交错,将千亩市集划分为九坊街区,二十二行商铺鳞次栉比,四万商户沿街列肆,胡商、流民、剑客、贩夫走卒杂处一地,烟火蒸腾,异域风与市井气纠缠不休,盛极的繁华之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明暗纠葛。
萧琰立在西市正门的旗亭之下,身形挺拔如孤松,却敛尽了所有锋芒。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边角磨出细碎毛边,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铁剑。剑身暗沉无光,布满深浅不一的斑驳锈痕,看不出半分神兵气象,更似一把废弃多年的凡铁。没有人知道,这柄锈剑曾劈开过塞北漫天风雪,曾斩断过江湖无数凶徒的兵刃,也曾承载着他年少意气、师门荣光与半生浮沉。
三年了。
自雁门一战,师门覆灭,兄长殒命,他背负满门冤屈,弃了江湖盛名,隐姓埋名流落长安。昔日纵横北地、少年成名的青锋剑客,如今甘愿混迹西市市井,做个无人问津的落魄闲人。
秋风卷着街面的尘土掠过他的衣摆,带着胡饼的焦香、西域香料的冷冽、牲畜草料的腥气,还有酒楼酒旗翻飞带来的醇厚酒香,百般气息混杂,是独属于盛唐西市的鲜活烟火。周遭人声鼎沸,车马辚辚,驼铃声声不绝于耳,金发碧眼的胡商推着满载琉璃、玛瑙、波斯织锦的木车高声叫卖,身着绮罗的仕女结伴穿行,指尖轻捻荷包,挑选着域外珍玩;市井小贩沿街吆喝,茶汤、果子、熟食的香气四处漫溢,一派盛世繁华盛景。
可这万丈红尘热闹,半分也落不到萧琰身上。他眼底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他抬眼,望向旗亭最高处的市令官幡。青幡随风舒展,字迹端正肃穆,那是西市管控市集、纠察奸邪的官帜。大唐市法森严,西市日落闭市、日出开市,晨昏击鼓为号,往来商贩、行人皆需遵规而行。只是盛世繁华之下,规矩管得住市井交易,却管不住人心险恶,藏不住江湖恩怨。
三年隐伏,萧琰收敛一身剑气,压下满心仇念,日日在西市街头游荡,看似散漫度日,实则从未停歇追查当年雁门惨案的真相。那场覆灭师门的大火,从来不是江湖仇杀那般简单,背后牵扯着朝堂暗流、藩镇私怨,还有昔日同门的背信弃义。
而今日,西市有风,亦有故人来。
萧琰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铁剑的锈迹。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世人皆爱利刃出鞘的寒光凛冽,唯有他独守这满身锈迹,因为锈色之下,藏着他未凉的血性与未断的恩仇。
他抬步,踏入西市深处。
井字形的主街宽阔平整,青石路面被百年人流车马磨得温润发亮。沿街商铺分门别类,井然有序,绢行、锦行、珠玉行、药行、酒肆、邸店连绵不绝。西市本就是西域商旅聚居之地,祅寺、大秦寺的檐角隐在楼宇之间,异域风情与中原市井烟火交融得恰到好处。胡姬酒肆的五彩酒旗迎风招展,帘幕轻动,隐约可见内里金发碧眼的胡姬旋身起舞,琵琶与羌笛之声婉转流淌,引得无数五陵年少驻足流连,恰如诗中所绘,银鞍白马踏春风,笑入胡姬酒肆中。
沿街而行,一侧是中原匠人打铁淬火的铿锵声响,炉火灼灼,铁花飞溅,刀剑铺、木器铺的匠人埋头劳作,手艺传承经年;另一侧是胡商叫卖异域珍奇的拗口汉话,琉璃盏折射着秋日天光,波斯锦缎流光溢彩,安息香料馥郁清冽,琳琅满目,尽是中原少见的稀罕物件。往来行人摩肩接踵,锦衣公子与布衣小贩擦肩而过,西域驼队与中原车马有序穿行,阶层、种族、行当的差异在此消融,只余下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萧琰步履平缓,不疾不徐,刻意放低了身形。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深邃,本是俊朗之姿,却常年敛眉垂目,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一身落寞寡淡。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般隐匿,习惯了将昔日锋芒尽数掩埋。
路过茶汤摊,老者舀起滚烫的茶汤,瓷碗碰撞清脆作响,热气袅袅升腾,甜香漫溢;转角果子铺摆着新鲜的葡萄、石榴、金橘,红黄相间,色泽鲜亮,引得孩童围拢争抢。市井琐碎的美好扑面而来,可萧琰心中无半分暖意,他太清楚,这盛世繁华、人间安乐,从来不属于身负血海深仇之人。
他一路穿过喧嚣街巷,避开最热闹的市集中心,走向西市西南一隅。那里远离主街喧嚣,少了游客商贾的簇拥,多了落魄武者、江湖游民的踪迹,是西市最隐蔽、最藏私的角落。
一处老旧茶寮孤零零立在巷口,木柱斑驳褪色,竹帘破旧卷边,没有精致陈设,只有几张粗木桌凳,供底层行人歇脚解渴。茶寮无招牌,无名无号,在繁华西市中毫不起眼,却是江湖人默认的临时落脚之地,消息、交易、恩怨,往往在此悄然滋生。
茶寮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各处,低声交谈,神色戒备。风吹竹帘,簌簌作响,将细碎的谈话声、茶水沸腾声、远处街市的喧闹声揉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萧琰踏入茶寮,未待店家招呼,径直坐到最角落的位置。背靠木柱,面朝巷口,视野开阔,能将进出之人尽数纳入眼底,又不会引人注目,是江湖人最稳妥的坐席。
“客官,热茶还是浊酒?”店家是个面善的中年汉子,见惯了往来各色人等,不多问、不细看,语气平淡温和。
“白水。”萧琰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丝常年疏离世事的沙哑,极简二字,便收回了目光,垂眸落在桌案之上。
店家应声离去,不多时端来一碗滚烫白水,置于木桌之上,清水澄澈,热气袅袅,模糊了萧琰的眉眼。
他指尖轻扣碗沿,心神沉静,感官却早已悄然铺开。周遭所有细微动静,尽数落入耳中:邻桌商旅谈论丝路行情、物价起落;街角小贩叫卖的细碎声响;远处驼队的铜铃轻颤;还有不远处两道刻意压低、暗藏机锋的交谈声。
正是他等候已久的声音。
西南侧的茶桌前,坐着两名黑衣男子。二人皆着紧身劲装,袖口收束利落,腰束窄带,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体态。只是二人刻意收敛气息,装作寻常赶路的行商,低头饮茶,语声压得极低,以为无人察觉。
可萧琰听得一清二楚。
“雁门旧案,余孽未清。上头下令,今日西市,务必斩草除根。”
“确定是此人?隐伏三年,藏得极深,莫要出错。”
“错不了。青锋剑脉,只剩他一人苟活。三年隐忍,今日必现身。长安西市,人多眼杂,最适合了结旧账,无人会深究一介市井闲人死活。”
寥寥数语,字字如冰针,刺入萧琰心底。
三年隐姓埋名,步步谨慎,刻意磨灭所有过往痕迹,避开江湖纷争,远离朝堂漩涡,只求寻得真相、静待时机。可终究,还是没能躲开。那些当年屠戮师门、构陷忠良的人,从未放过他这唯一的漏网之鱼。
萧琰眼底骤然掠过一缕寒芒,快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住,周遭市井喧嚣、人声笑语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方寸之间,只剩冰冷的杀机与沉郁的恨意。
他缓缓抬眼,目光透过飘动的竹帘,望向遥远的天际。秋日长空澄澈高远,流云舒展,明明是盛世清平景致,他眼底却只剩三年前那场漫天大火的赤红。
雁门山,青云宗。
那是他年少成长之地,是他师门百余人的归宿。昔日青云宗立于雁门之巅,门风清正,弟子磊落,不涉朝堂党争,不攀权贵浮华,只以剑立心,以义立世,镇守北地边塞安稳,护一方百姓安宁。彼时他年少轻狂,天资卓绝,十五岁贯通青云剑法,十七岁闯荡江湖未尝一败,二十岁便执掌宗门青锋主剑,是师门最寄予厚望的弟子,是江湖人人称颂的少年剑客。
兄长萧澈更是一代翘楚,沉稳睿智,剑法超群,执掌宗门事务,护佑门下子弟,待人温厚,行事磊落。师徒兄弟,朝夕相伴,宗门上下和睦安宁,一度是江湖正道标杆。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夜火,焚尽了一切。
大火连烧三昼夜,雁门山巅烈焰滔天,浓烟蔽日。百余宗门弟子、数位授业恩师,尽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昔日巍峨山门、雅致殿宇、藏书剑阁、习武台榭,尽数化为焦土瓦砾。
世人皆传,青云宗私通北狄,暗通敌寇,罪证确凿,故而遭朝廷围剿,天火烧山,是为天罚。江湖各派纷纷划清界限,唾弃青云宗不义,无人敢为其辩解,无人敢深究其中蹊跷。
唯有萧琰知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构陷屠杀。
所谓私通敌寇的罪证,是伪造的书信;所谓朝廷围剿,是暗中调遣的死士精锐;所谓天罚,是精心策划的灭门阴谋。青云宗坚守正道、不附权贵、不肯为藩镇私用、不愿卷入朝堂党争,挡了太多人的利益,碍了太多人的野心,故而被罗织罪名,斩草除根。
那一夜,兄长萧澈拼死将他从火海推出,浑身浴血,骨断筋折,临终前只留一句:“别报仇,活下去。查清真相,护住清白。”
可活下去,从来比以身赴死更难。
三年来,萧琰带着满身伤痕与无尽愧疚隐于长安,藏于市井。他褪去青云剑袍,舍弃青锋利剑,封了一身绝世剑法,压了满腔少年意气,日日混迹西市尘埃之中,看遍市井冷暖,忍受世人非议,背负着叛门余孽的污名,默默追查蛛丝马迹。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梦回雁门山的火光,听见师门子弟的哀嚎,看见兄长浴血的模样,每一次惊醒,都是满身冷汗、满心剧痛。血海深仇,日夜灼烧心肺,可他深知,冲动赴死只会白白葬送性命,让师门永世背负污名,让真凶永远逍遥法外。
于是他忍。忍世人诋毁,忍孤独煎熬,忍仇人心狠,忍岁月磋磨。
本以为隐于市井,便可悄然蛰伏,步步深挖真相。可如今,追杀已然临门。对方从未停歇,三年来步步追索,终究循着痕迹,追到了长安西市。
邻桌两名黑衣人的交谈仍在继续,语声低沉,字字诛心。
“传闻他剑法尽废,三年隐匿,早已没了当年锋芒,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废人,今日出手,一击可毙。”
“废不废,试过才知。上头吩咐,不必留活口,就地格杀,尸首丢去西市乱葬岗,无人过问。”
“还有那枚青云令牌,务必取回。令牌在手,才可彻底抹去青云余脉痕迹,杜绝后患。”
萧琰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骨色清冷。
青云令牌,是宗门信物,也是唯一能佐证当年冤案的关键凭证,此刻正藏在他贴身衣襟之内,三年未曾离身。这是师门最后的念想,也是翻案唯一的希望,他拼死也必护其周全。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名黑衣人。三年隐忍,他早已褪去年少的戾气与张扬,不再是那个凭一腔热血闯荡江湖的少年剑客。如今的他,沉静、隐忍、冷冽,如藏于深渊的孤刃,平日敛尽锋芒,一旦出鞘,便是雷霆万钧。
茶寮之外,西市依旧繁华鼎盛。阳光正好,秋风温柔,胡乐婉转,人声喧闹,车马穿行不息。盛世长安的烟火温柔,足以抚平寻常人的疲惫,却抚不平他三年的血海深仇、满心疮痍。
萧琰缓缓站起身。
木椅与地面轻微摩擦,发出一声细碎声响,在喧闹的茶寮中微不足道,却瞬间让邻桌两名黑衣人身形一僵,周身气息骤然紧绷。二人常年行走暗杀之路,对杀机与异动极为敏锐,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动静。
两道凌厉的目光骤然扫来,死死锁定萧琰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戒备。
茶寮内其余行人未曾察觉异样,依旧各自饮茶闲谈,烟火琐碎依旧,唯有这方寸角落,杀机骤起,风云暗涌。
萧琰步履缓慢,一步一步踏出阴影,走向茶寮中央。青衫破旧,身形清瘦,看似寻常落魄,可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不带半分慌乱,无形的压迫感缓缓铺开,笼罩全场。
“你果然没死。”左侧黑衣人冷声开口,语气阴鸷,带着意料之中的笃定与毫不留情的杀意,“三年藏于市井,苟活度日,倒是耐得住性子。只可惜,天网恢恢,无处可逃。”
萧琰未曾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二人。眼底无怒无躁,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沉寂的寒凉,仿佛在看两件毫无生机的死物。
右侧黑衣人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听闻昔日青锋剑客冠绝北地,如今看来,不过如此。隐姓埋名三年,锐气尽失,形同废人。早知今日落魄,当初何必负隅顽抗,白白连累满门覆灭?”
这话如利刃穿心,精准戳中萧琰最痛的软肋。
旁人皆以为青云宗罪有应得,以为师门覆灭是咎由自取,唯有他知晓,那百余条鲜活性命、数十年宗门清誉,尽数葬送在野心与阴谋之下,皆是无辜枉死。
萧琰喉间微动,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波澜:“当年雁门之夜,是谁下令围杀?是谁伪造罪证?是谁屠我师门?”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讥讽,毫无半分忌惮。
“死人,不必知晓太多旧事。”左侧黑衣人缓缓起身,右手悄然抚上腰间短刀,刀鞘暗沉,藏着凛冽杀机,“今日便送你下去,与你师门众人团聚,也算成全你的忠义。”
“不知死活。”右侧黑衣人随之起身,二人呈合围之势,将萧琰困在中间,气息凛冽,杀机毕露,“三年前没能斩草除根,已是天大侥幸。今日西市无人庇护,我看你往何处逃。”
茶寮内零星几名食客终于察觉异样,感受到冰冷杀机,纷纷面露惊惧,慌忙起身避让,远远退至角落,不敢靠近。店家也吓得屏息凝神,缩在柜台之后,不敢出声劝阻。
狭小的茶寮之内,空气骤然凝滞。市井烟火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江湖厮杀的冰冷残酷。
萧琰垂眸,看向自己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三年了,他未曾认真出鞘一次。昔日纵横江湖的青锋利剑,早已被他深埋箱底,取而代之的是这柄随处可见的凡铁锈剑。他刻意用平庸掩盖锋芒,用落魄掩藏实力,只为安稳蛰伏,静待时机。
可今日,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三年隐忍,不是懦弱苟活,是蓄势待发;三年藏锋,不是锐气尽失,是静待出鞘。
“我本想留你们活口。”萧琰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留着你们,追问幕后真凶,查清当年真相。”
他抬眼,眼底寒芒乍现,如冰封千里,凛冽刺骨:“但你们不配知晓我的隐忍,也不配留命探底。”
话音未落,左侧黑衣人已然不耐,厉喝一声,身形骤然暴起。身法迅捷利落,是久经厮杀的狠辣招式,腰间短刀骤然出鞘,寒光一闪,凛冽刀气直劈萧琰面门,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招招致命。
刀锋破空,带着凌厉风声,杀意扑面,周遭空气瞬间被割裂。
旁观者皆心惊胆战,以为这落魄青衫书生,必遭重创,当场殒命。
可萧琰身形未动,稳如磐石,直至刀锋将至面门寸许,才骤然侧身。身形微动,恰到好处,避开致命一击,动作轻盈飘逸,不带半分烟火气,却精准躲过所有攻势。
短刀擦着他的鬓角劈过,劲风掀动他额前碎发,落地劈在身后木桌之上,“咔嚓”一声,坚实的粗木桌案应声碎裂,木屑纷飞,力道凶悍无比。
一招落空,黑衣人面露错愕,眼底轻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疑。三年蛰伏,此人竟还有如此身法,绝非传言中废人那般简单。
未待他回神,萧琰已然出手。
他未曾拔剑,仅抬掌为刃,指尖凝练内力,顺势拍出。掌风沉稳凛冽,不带浮夸招式,简洁凌厉,恰到好处,正是青云宗最基础、也最凝练的内功掌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数十年剑道根基,内力醇厚绵长,威力无穷。
“嘭!”
一声闷响,掌风精准落在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身形骤然一僵,脸上错愕凝固,随即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茶寮木柱之上。木柱剧烈震颤,尘土簌簌脱落,黑衣人应声落地,蜷缩在地,胸口塌陷,气息断绝,再无动静。
一招,毙命。
全程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沓,无多余动作。
角落围观的食客尽数屏息,瞳孔骤缩,满脸惊骇。谁也未曾想到,这个看似落魄孱弱的布衣闲人,竟有如此恐怖的身手,一招便斩杀一名精锐杀手。
右侧黑衣人脸色骤然剧变,彻底收起所有轻视,眼底满是凝重忌惮。他终于明白,传言皆虚,眼前之人,从未废去半分修为,三年隐忍,只是深藏不露。
“你……你竟还留着修为!”黑衣人沉声低吼,双手紧握短刀,周身内力暴涨,杀意凛冽,死死盯着萧琰,不敢贸然上前。
萧琰未曾看地上尸身,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淡淡开口:“青云剑法,根骨入心,血脉承锋,岂是三年隐匿便能废掉?你们高估了岁月磨蚀,也低估了我师门风骨。”
他这一生,可败、可忍、可辱、可隐,唯独师门剑道、青云风骨,从未舍弃,永不磨灭。
黑衣人牙关紧咬,知晓今日已是死局,退无可退,唯有拼死一搏。他猛地沉腰扎步,双手握刀,身形疾冲而出,刀势大开大合,凌厉凶悍,招招直取要害,相较于方才同伴,攻势更为迅猛狠辣。
刀锋层层叠叠,寒光笼罩四方,封死萧琰所有闪避退路,刀风呼啸,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
萧琰依旧不慌不忙,身形流转,步伐轻盈,在密集刀影之中从容穿梭。每一次侧身、退步、旋身,都精准避开致命攻势,身形飘逸,动静相宜,看似被动闪避,实则早已掌控全局。
世人皆知青云剑法凌厉绝世,却不知青云身法更是冠绝北地,轻灵无匹,进退自如,可于万军之中从容穿梭,避敌万千攻势。
数十刀凌厉劈砍,尽数落空,刀锋只劈中片片空气,连萧琰衣角都未曾碰到分毫。
黑衣人越打越心惊,越斗越焦灼,内力急速消耗,心神渐乱,攻势渐渐慌乱。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看似平淡,却无懈可击,无论攻势多快多狠,皆能从容避开。
心神失守的瞬间,破绽骤生。
萧琰目光一凝,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手腕微翻,指尖精准扣住黑衣人持刀手腕。力道骤然收紧,稳、准、狠,不带半分多余。
“咔嚓!”
骨裂之声清脆刺耳,在寂静的茶寮中格外清晰。
黑衣人惨叫一声,剧痛钻心,手中短刀瞬间脱手,应声落地,发出清脆金属撞击声。
萧琰顺势抬膝,狠狠顶出,正中对方胸腹。
又是一声闷响,黑衣人身形剧烈震颤,口中鲜血狂喷,身躯软软瘫倒在地,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只剩微弱喘息,眼底满是绝望与惊惧。
短短数息之间,两名精锐杀手,一死一重伤。
茶寮之内,死寂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唯有秋风穿帘的簌簌声响,清晰可闻。
萧琰缓缓松开手,站直身形,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细微尘土,动作从容淡然,仿佛方才并非经历一场生死厮杀,只是寻常拂尘。
他低头,看向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黑衣人,语声平淡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谁派你们来的?幕后主使何人?”
黑衣人艰难抬眼,嘴角溢血,眼神阴狠刺骨,带着濒死的疯狂笑意:“你……你杀了我们……也活不成……西市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今日插翅难飞……青云余孽,终究要尽数陪葬……”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穿透西市喧闹人声,带着森严肃杀之气。
不止一人,人数众多,步伐统一,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市井护卫、江湖散人。
萧琰眸光微沉,瞬间洞悉局势。
对方根本不止两人。这两名杀手只是先锋,是试探,是诱饵。真正的杀局,早已布在西市四周,只待他现身出手,便合围而至,斩草除根。
三年隐伏,他步步谨慎,未曾暴露半分破绽。可今日一念追查,出手破局,终究彻底暴露行踪,落入对方精心布设的圈套之中。
远处街市的喧闹人声渐渐慌乱,原本热闹的街巷骤然骚动起来。行人纷纷避让四散,商贩匆忙收摊躲避,车马慌乱避让,原本繁华鼎盛的西市街巷,瞬间陷入混乱。
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蒙面束发的死士,手持长刀,列队疾行而来。人数足足三十余人,个个气息凛冽,眼神冰冷,动作整齐划一,煞气腾腾,将整座无名茶寮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包围圈层层收紧,寒意彻骨,杀机漫天。
市井烟火彻底消散,盛世繁华沦为底色,此刻的长安西市,只剩冰冷残酷的生死杀局。
人群后方,一名身着锦袍、腰束玉带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身形富态,面容白皙,眉眼温润,看似儒雅富贵,无半分戾气,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久经权术的阴鸷与狠辣。
他缓步走出人群,立于包围圈之外,居高临下地看向茶寮之中的萧琰,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萧公子,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萧琰抬眸,目光沉沉锁定来人,眼底寒意骤浓。
李临渊。
朝中御史,兼领京兆府巡察,手握京畿市井巡查之权,平日里坐镇长安,看似清正儒雅、秉公办事,实则暗中勾结藩镇,结党营私,野心勃勃。
当年雁门惨案,最大的幕后推手之一,便是此人。
昔日青云宗不肯依附其党羽,不愿为其私用,更曾暗中上书,揭发其勾结藩镇、私收贿赂的罪证,早已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故而他罗织通敌罪名,调遣死士,联合江湖邪派,一手策划了雁门灭门之祸,彻底铲除阻碍自己的青云宗门。
三年来,萧琰无数次深夜推演真相,梳理线索,早已将此人锁定为核心元凶,只是对方身居高位,权柄在手,防护森严,他隐忍蛰伏,未曾贸然动手。
今日,对方竟亲自现身西市,布下杀局,要亲手了结他这最后一枚青云余孽。
“没想到,你竟会亲自前来。”萧琰语声清冷,带着彻骨寒凉,“堂堂朝廷御史,身居高位,却亲自坐镇市井杀局,屠戮江湖遗孤,李大人好手段,好魄力。”
李临渊轻笑一声,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谈叙旧,而非布设杀局:“萧公子太过抬举自己。本御史身为京畿巡察,巡查西市治安,肃清市井奸邪,本就是分内职责。今日不过恰逢其会,前来处置一名隐匿市井、身负重罪的江湖余孽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两具一死一伤的杀手尸首,笑意渐冷,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三年前饶你一命,是本御史疏忽。让你苟活三载,隐匿市井,暗中窥探,倒是给足了你时间。可惜,蝼蚁终究是蝼蚁,即便蛰伏再久,也翻不了天。”
“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可颠覆定局,洗刷所谓冤屈?可笑。”李临渊语气轻蔑,满是不屑,“青云通敌,罪证确凿,朝野定论,江湖皆知。百余人葬身火海,是天道惩戒,是国法处置,何来冤屈?你执念太深,不过是自寻死路。”
“天道?国法?”萧琰低声重复这两个词,喉间溢出一抹微凉笑意,笑意里无半分暖意,只剩无尽悲凉与刺骨嘲讽。
若天道公允,为何忠良覆灭、奸佞横行?若国法公正,为何权术滔天、黑白颠倒?
当年青云宗镇守北地、护佑百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被无端构陷、满门屠戮;李临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蒙蔽朝堂,却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执掌生杀大权。
这世间的天道国法,早已被权术裹挟,被私心玷污,何来公允可言?
“李临渊。”萧琰缓缓抬眼,目光笔直锁定对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三年前,你屠我师门,杀我师长兄长,毁我宗门清誉,污我先辈忠名。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西市万人见证,我萧琰在此立誓,今日不死,必翻此案,必诛尔等奸邪,必复青云清白!”
话音铿锵,落地有声,带着三年隐忍的悲愤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在喧闹渐息的西市街巷回荡。
李临渊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敛去,眼底只剩冰冷杀意,语气阴鸷狠厉:“冥顽不灵。既然你执意求死,本御史便成全你。今日西市之内,斩尽青云余孽,从此世间,再无青云宗,再无雁门旧案!”
他抬手一挥,厉声下令:“动手!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三十余名蒙面死士同时动了。
长刀出鞘,寒光连片,凛冽杀气汇聚成潮,瞬间席卷整座茶寮。死士们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结成合围杀阵,从四面八方猛攻而来,刀势凌厉,招招致命,不留半分生机。
刀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的刀影封锁所有退路,寒光闪烁,杀气滔天,将萧琰彻底笼罩。
围观百姓早已吓得四散奔逃,远远躲在街巷尽头,惊惧遥望,无人敢靠近半分。繁华西市,转瞬沦为惨烈沙场。
萧琰立于杀阵中央,孤身一人,无援无助,面对三十余名精锐死士,神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畏惧。
他缓缓抬手,握住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柄。
指尖抚过层层锈迹,粗糙的触感传来,三年隐忍、三年孤苦、三年悲愤,尽数汇聚掌心。
三年未曾出鞘的剑,今日,终于要再见天光,再染血仇。
“三年藏锋,今日试刃。”
萧琰低声自语,语声清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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