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鱼睡了一会儿，又在两个小时后被饿醒了。
    高能量糖块没撑太久。他的身体对能量的需求似乎增加了，饥饿感来得比往常更猛烈，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加速消耗。他摸黑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但胃里好歹有了东西。
    地下室的光线比往常暗，应该还是阴天。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片人形轮廓，空白的脸面，似乎换了个姿势，从仰躺变成了侧卧，头颅微微偏向床铺的方向。像一个人脸嵌在天花板里，身体悬在楼板中，不上不下，只是安静地低头注视着下方。
    张鱼移开视线，坐起来走到墙壁处的铁架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先放了十几秒黄水，等水流变清，才捧起来洗了把脸。墙面镜子里的人白发凌乱，眼窝下多了两道浅青色的痕迹。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了一句：“你好，张鱼。”
    镜中的青年没有回应。淡色的瞳孔微微颤栗，流露出没有被知识污染的清澈，又像是一无所有的冷淡。皮肤还是那样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下方皮肉透出粉晕。
    他检查了一下终端。万能兔界面安安静静，那只歪嘴坏笑的兔子图标缩在角落，没有红点，没有未读消息。自从昨日晋升完成后，App 没有自动派发新订单，像是特意留出一段缓冲期，让他慢慢适应一级全新权限。
    指尖点进「我的」页面，系统弹窗自动弹出：
    【恭喜您晋升 1 级。新权限已开放，请前往「设置」页面查看】
    张鱼切换到设置栏，页面短暂加载后，几行规整文字缓缓浮现：
    【1 级权限说明】
    【一】订单自主接取：可在订单列表自由挑选接单，每日最多拒绝 1 单，超额将触发 12 小时冷却封禁。
    【二】订单简要预览：接单前可查看雇主姓名、订单类型、风险等级（标注仅供参考）。
    【三】订单历史记录：可回溯近 5 单完整信息，更早记录需解锁 2 级权限。
    他盯着 “仅供参考” 四个字停顿两秒，短短四个字，比通篇权限说明更耐人琢磨。页面继续向下滑动，底部一行浅灰色小字字号刻意缩小，像是藏起来不愿被人留意到：
    【更多功能将在 2 级解锁。】
    【当前完成订单：3/10】
    【距离晋升 2 级，尚需完成 7 单。】
    他又盯着那行“7单”看了一会儿，才点开历史记录。昨日美诗大厦保洁订单已置顶，连同此前两单依次排列，三单全是五星评价，标注风险等级分别为：低、低、中。
    看来 0 级新手期派发的全是低危任务，那场晋升副本才是中等风险——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摸清真正的危险点在哪里。
    林城夫妇周身都透着被某种力量操控的违和感，对他的杀意淡得离谱，看他好像在看某个有趣的小动物。不过他转念一想：对于“小动物”来说，被当成“有趣”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危险。
    这个比喻是不是不太对？正常人是这样思考的吗？
    张鱼不知道。夜校语文课只教生存刚需文字：看懂合同、辨认路牌、填写基础单据，从来没讲过修辞、类比这类无用的文字技巧，想不通也实属正常，不怪他。
    他操作终端给老钟转完当月水电，备注一行字：【水电费结清，月底房租到期不再续租，届时钥匙交还。】
    转账刚提交，老钟的回复来得很快：
    【老钟：押金一分不退。】
    【老钟：你小子到底找了什么来钱路子？突然发财了？】
    张鱼没回。给邻居孔唯也发了一条讯息：【孔姐，我打算搬家。】
    发完消息，一时无事可做。
    旧城区不下雨的日子很少。今夜无雨，但风很大。狂风卷着满地碎垃圾、枯枝落叶来回翻涌，卷起又抛下，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地面不停翻找物件。
    张鱼坐在床沿啃完剩余饼干，透过狭长的通风窗望向巷外。狂风卷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一路飘进巷子深处；夜色里各色霓虹铺满地，晃动的光斑被撕碎、又重新拼凑。
    一两名刚下班的牛郎相互勾着肩膀晃过，一身同款亮片西装，领口大开，胸口外露的义体接口在灯光下泛着彩光。不幸的是，其中一人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剧烈呕吐，抬眼恰好撞见窗内的白发青年。
    “卧槽——”
    这人打了个浓重酒嗝，扶着电线杆摇摇晃晃起身，几步凑到窗边，“喂，里面那个白头发的！”
    张鱼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
    窗外手掌狠狠拍在玻璃上，砰砰作响。隔着厚布，黏腻含糊的嗓音传进来：“帅哥！跟我走吧，我养你！我是红蜘蛛的头牌，赚钱多得很！你在家等我好不好，我随时能过来找你——”
    “头牌” 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往楼道口挪动，时不时被杂物绊倒，夹杂几句粗俗骂声，同行人的劝阻紧随其后：“别闹了赶紧走，人家住地下室，就你这点收入，还想养别人？”
    “我养啊！我养得起！绝对养得起！”
    两道声音慢慢从窗外移开，往别处去了。
    张鱼清点了一遍仅剩的存粮：半箱压缩饼干、两根能量棒、一袋过期三天的面包。索性起身出门采购补给。
    万能兔黑色工装已经清洗晾干，整齐叠放在工具箱旁，像一件有专属用途的制式装备。他没有换上工装，只套了一件棕色皮夹克，拉链拉至下颌遮住大半张脸，戴好防风镜就出了门。
    口那两个醉酒牛郎还扶着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傻笑，看见他抬手就要招呼。张鱼早已跨上机车，猛拧油门，机车轰鸣着疾驰冲出小巷。
    刺骨夜风顺着夹克领口往里灌，浑身发凉。
    入夜后的下城区光污染远比白日浓烈，成片霓虹、悬浮全息广告、高楼反光幕墙层层叠叠压向低空。透过防风镜片，他浅色虹膜本能收缩，像长期栖于地底、惧怕强光的穴居生物，眼底泛起细微不适。
    他减缓车速，在十字路口等候红灯时，侧边深巷传来激烈打斗声响。
    巷子深处正在帮派火拼。
    浑身改装义肢的赛博人扎堆厮杀，金属关节在霓虹下寒光闪烁；有人小臂弹出离子刃，有人肩胛延伸出微型激光枪管，却没人动用重型杀伤武器。所有人只依靠内置武学模板，手持冷刃、离子短刀缠斗碰撞，交锋处炸开一簇簇蓝色火星。
    巷口盘旋密密麻麻警用无人机，红色扫描光束来回扫过战场，始终没有开火。
    张鱼旁观片刻便看透规则：下城区底层帮派有不成文底线，争斗只拼近身武力，绝不触碰放射性热武器禁令。无人机群只负责全程记录、评估伤亡与违规风险，一旦有人越界，会立刻执行击杀。
    绿灯亮起，他拧动油门继续前行。
    下城区没有值得闲逛消遣的去处。
    张鱼把机车停在跨江天桥护栏边，俯身俯瞰桥下往来人流。
    不少行人背着和他同款的黑色帆布工具包，包角磨得发白，一看便是长期做零活的底层临时工；有人牵着机械犬，狗尾 LEd 灯管损毁大半，断断续续闪烁红光，像是受伤后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远处环星科技的全息广告切换画面，之前循环播放的机械姬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名盘棕发、戴金丝眼镜的白大褂女人，端着冒着热气的透明饮品，笑容标准空洞，毫无活人温度：
    “环星专用营养液，一日一杯，启动内源基因修复。”
    画面里，一名面容憔悴的底层工人喝下营养液后，皮肤瞬间饱满红润，灰白发丝快速转回乌黑。底部滚动字幕：【基因修复?细胞再生?根源优化体质】
    张鱼静静看了几秒。光是一杯营养液的标价，就够他囤大半年压缩饼干。他收回目光准备驶离天桥，途经七号废弃污水处理厂路段时，下意识减速望了一眼。
    厂区铁门依旧牢牢锁死，锁链上新添了一把尺寸更大的环形挂锁，想来是环卫工近期更换的。
    围墙上锈蚀铁丝网多处断裂，断口处被人为掰开，挂着几片深色布条，材质模糊辨认不清。门口水泥地面常年被污水浸泡，泛着暗绿色霉斑，整片区域死寂一片，长久不见活物活动的痕迹。
    想来那位海师傅，也不会天天在这里泡澡。
    哦，程寻把那东西叫做异种。美诗大厦那对夫妻，大概也是异种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