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人群渐渐散尽，办公室木门轻轻合上，外面嘈杂的脚步声瞬间隔绝在外。吴书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叫住正要离去的李承霄：“承霄，你留下来。”
    他将李承霄请到自己办公室，亲手沏上两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腾。他不急着饮茶，神色郑重地盯着李承霄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会上我公开支持你，是站在开发区长远发展的大局上。现在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林世杰会上处处质疑你扩建开发区、大额拨款建校，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十足把握？这件事，能不能办得稳妥周全，不出半点岔子？”
    李承霄接过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谦逊低调，话语里却透着十足底气：
    “书记，我不跟您说空话大话，只跟您算一笔关乎昆城企业和百姓生计的明白账。”
    “您随便去开发区的电子厂、服装厂走走就清楚，老板们如今最头疼的，从来不是设备老旧、原料涨价，而是工人根本留不住。今天有人请假回乡照看孩子，明天有人辞职回家陪读。一个熟练技工一走，厂里只能重新招人培训。新手不熟流程，次品率直线飙升，生产成本节节走高。这些难处老板们嘴上不说，私底下个个都心急肉疼。”
    “我们大兴土木新建学校，妥善安置务工子弟就近入学，本质上就是帮企业稳住人心、锁住劳动力。在外务工的夫妻常年漂泊在外，孩子留守老家无人照看，心永远安定不下来。一年辛苦挣下的血汗钱，大半都耗在了往返老家的路费上。可只要咱们建好公立配套学校，外来子女可以随迁就读、学费全免、食宿无忧，他们又何苦频频返乡、轻易离职？”
    “工人安稳，企业生产才能安稳；企业扎根向好，昆城税收才能稳固牢靠。开发区流水线日夜不停运转，整座城市的经济根基才算扎得扎实。两亿建校资金看着数额庞大，但这笔钱从来不是白白消耗掉，而是给昆城未来几十年，存下一笔源源不断的劳动力、产业与税源定期存款，日后必定连本带利尽数回馈城市。”
    吴书记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既没有点头赞同，也没有摇头反对，沉吟片刻开口追问：
    “你的道理我听得明白。可扩建园区、兴建学校处处都要真金白银，这么大一笔资金缺口，窟窿你打算怎么填？”
    李承霄早就在等他这句问话，放下手中茶杯，语气干脆利落：
    “卖地。”
    话音落下，吴书记脸色骤然一沉。他眉头紧锁，掏出香烟点燃，重重深吸一口，语气严厉下来：
    “简直胡说。土地归国家集体所有，岂能随意售卖？这是原则底线，你万万不能在这件事上动歪心思。”
    李承霄丝毫不见慌乱，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反对，从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铺摊在桌面。
    “书记，您先别急着否定，看看这份材料。这是最新修订的宪法修正案，还有新版《土地管理法》条文摘要。法律写得一清二楚：土地所有权严禁买卖，但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有偿出让、有偿转让。我们不是变卖国有土地，只是合规出让使用权。深圳、上海各大特区早已先行试点，整套流程早已成熟完善。”
    吴书记闻言一顿，把烟咬在嘴边，摘下眼镜擦拭干净重新戴好，低头仔细翻看文件。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看完条文，他抬起头，眼神带着审慎顾虑：
    “……深圳那边，真的已经这么推行了？”
    “千真万确，而且成效显著。”李承霄语气笃定无比，“我们只对外出让工业用地三至五十年使用权，土地所有权始终牢牢握在国家手中。企业拿到合法稳定用地，才能安心建厂扩产、长久扎根；我们依靠土地出让收入，刚好补齐建校办学、开发区扩建的全部资金缺口。说白了，就是借用未来城市资源，盘活当下全盘项目，一步棋带活整个昆城经济。”
    吴书记摁灭烟头，靠在椅背上细细思索，依旧连连摇头：
    “就算流程合法合规，这事依旧不好操作。一旦传出‘卖地’的说法，百姓议论纷纷，上级部门也难免质疑审视。这些舆论风险、政治风险，你都考虑周全了？”
    李承霄早就想好对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淡淡一笑：
    “书记，这件事对外，我们一字不提‘卖地’二字。”
    “那叫什么？”
    “企业落户专属配套土地扶持招商政策。”
    吴书记抬眼看向他。
    李承霄继续从容说道：
    “但凡有意前来投资建厂的客商，最渴求的就是一块产权清晰、使用权长久安稳的厂区土地。我们依法依规出让使用权，正中企业刚需，是实打实的重磅招商优势。更何况——”他话锋一顿，笑意更深，“现在开发区那些企业，要是听说我们不仅拿出优厚土地政策，还大手笔投建公办学校、稳定务工人力队伍，到时候各家企业主动捐资几十万、上百万助力民生基建，也是情理之中。”
    “建学校所需资金缺口，说不定单凭企业爱心捐资就能全额填平。我们不用财政额外掏钱，借力造势、顺水推舟，民生工程、产业招商两件大事一并办成。”
    吴书记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慢慢挺直，眼中终于亮起光芒。他打量李承霄许久，伸手指了指他，语气带着认可又带着告诫：
    “你这小子，脑子就是转得快，心思也够活络。但丑话说在前面，从头到尾所有环节，定价标准、审批流程、对外口径说辞，必须全部合规合法，一丝漏洞、一点把柄都不能留下。”
    “您放心。”李承霄起身站定，语气沉稳自信，“我经手的事，绝不会给您留下任何麻烦，更不用您事后费心收拾残局。”
    走出吴书记办公室，李承霄步履轻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眼下林世杰被派去省里争取专项资金，短期内没盯着自己。正是抓紧空档，全速推进开发区扩建、校园征地动工的最佳时机。
    他还要亲自远赴一趟深圳。
    这套土地出让招商的先机消息，是沐婉进修班的同学何静雯告诉他的，此行南下，他就是要截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