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昆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李承霄开始忙了起来。幸亏他当过县长助理，对节前这一套流程还算熟悉——开安全会议、慰问军烈属、走访老干部、看望困难户、给一线工人拜年，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脚不沾地。市电视台的摄像机一直跟着，该露的脸不能少，该说的话不能缺。
    林世杰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他不怎么在常委会上发言，也不见私下跟谁走得近。李承霄递过去的几份文件，他都看了，签了，没提什么意见。态度客气，不冷不热。李承霄心里清楚，他还在观察。林世杰在等，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等他给省里留下“这个人不行”的把柄。
    但李承霄几乎是个没污点的干部。他不收礼——烟、茶、大闸蟹，礼尚往来，不算什么；现金、贵重物品，一概不碰。非必要不喝酒，很少接受下属吃请。想抓他的毛病，还真不太容易。
    可林世杰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一个常务副市长，不能光在办公室里坐着。得给他找点活干，最好是一干就是半年那种。
    一个小计划在李承霄心里慢慢成形。
    年三十晚上，李承霄没回家。他跟公安、医护人员一起看春晚、吃饺子。市电视台的摄像机一直对着他，他端着饺子碗，跟执勤的民警聊了几句家常，又去急诊室慰问了值班的医生护士。笑容得体，说话周全，滴水不漏。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把自己摔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沐婉端了一杯热茶过来，看着他满脸疲惫，心疼地说：“累坏了吧？”
    “这市长当的，真累。”李承霄接过茶，喝了一口，苦笑道，“比我在开发区搞工程还累。搞工程累的是身体，这个累的是心。”
    沐婉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揉了揉他的太阳穴。
    李承霄闭着眼，享受着妻子的按摩，忽然开口：“明天叫隔壁薇薇安一起过年吧，我去她那边打电话拜年。”
    沐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太能算计了，电话费也要坑人家的。”
    “没办法，人穷志短。”李承霄睁开眼，一本正经地说，“给大伯他们打电话拜年，还有北京、南京的长途，我一个月工资都不够。”
    沐婉叹了口气：“要是没小姨支援，咱俩也是穷人。你这市长当的，唉……”
    “沐婉同志，你思想觉悟有待提高。”李承霄坐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跟我进屋，我好好教育教育你。”
    沐婉咯咯笑着：“好呢。”
    大年初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李承霄起得比平时晚了些。他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时沐婉已经带着孩子去了隔壁薇薇安家。他洗漱完也跟了过去。
    薇薇安的公寓和他们的格局一样，但布置得更加简洁利落。沐婉抱着小平安坐在沙发上，薇薇安正拿着一个摇铃逗孩子玩。李承霄在沙发上坐下，薇薇安递过来一杯咖啡。
    李承霄接过咖啡，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你问下Selena，我们建学校，她能不能捐一百万？我推荐她当政协委员。”
    薇薇安手里的摇铃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李承霄：“你拿帽子换票子？”
    “别说那么难听嘛。”李承霄笑了笑，“这是为祖国教育事业做贡献，咱们都是炎黄子孙，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
    “好好好，你别念了。”薇薇安连忙抬手制止，“我帮你问。”
    沐婉在旁边问：“怎么了？建学校缺钱？”
    “必须缺。”李承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然怎么让他们干活。”
    薇薇安妥协似的叹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下午去城隍庙玩吧，你难得休息。”
    “人挤人，有什么好玩的。”李承霄摇了摇头。
    “你这是过河拆桥！”薇薇安瞪了他一眼。“不对，你河没过就开始耍赖了。”
    “嗯。”李承霄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沐婉上来打圆场：“你在家补个觉吧，我带咱妈和薇薇安出去逛逛。”
    “注意安全。”李承霄叮嘱了一句，起身回了自己屋。
    他这些日子确实太累了，需要的不是玩，是睡。
    等李承霄睡醒，外面天已经暗了。沐婉她们已经回来了，薇薇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沐婉在厨房帮崔文静做饭。
    “薇薇安，Selena怎么说？”李承霄揉着脖子坐下来。
    薇薇安头都没抬：“Selena说了，一个政协委员不值一百万。她私人可以捐一万。”
    李承霄笑了笑，没说什么。这帮商人，不是那么好骗的。给好处的事，还是需要吴书记和上级领导拍板，他一个市长，没那个权限。
    算了，工作的事先放到一边，好好过个年，好好陪陪家人。
    小平安八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养得很好。这几天一直咿咿呀呀说个不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李承霄知道他离说话还有段日子，却还是不厌其烦地教他叫“爸爸”。
    万一小平安是个天才呢？
    沐婉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眼中尽是笑意。她想，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他。
    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正月初七团拜会之后，年就算过完了，李承霄又回到了忙忙碌碌的工作节奏中。
    上班第一天，他把教育局周局长叫到了办公室。
    “培训怎么样？”李承霄开门见山。
    周局长坐下来，脸色有些为难：“效果挺好，南师大的老师们讲课扎实，基层反映不错。但李市长，有个问题——民办老师们还是关心转正的事。政策我们反复讲了，指标有限，不可能所有人都转。可有些老师就是放不下，整天提心吊胆，怕考不上被辞退。”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没告诉他们政策吗？考不上也可以去后勤岗位，不失业，不降薪。”
    “告诉了。”周局长叹了口气，“可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就是喜欢教书。他们觉得自己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要是后半辈子去管图书馆、管食堂，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又怕考不上，两头为难。”
    李承霄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
    “愿意当老师的，就让他们好好考。多下功夫，考上了转正，考不上……”他顿了顿，“实在不行，回头咱们再建几个幼儿园，让他们去教幼儿园。幼儿园也是教书，不算委屈他们。”
    周局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幼儿园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就先办有撇的事。”李承霄掐灭了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昆城城区规划图，摊在桌上，用笔尖在上面虚虚点了几个位置。
    “学校的事，我想了想，咱们不搞‘巨无霸’，不切实际。”他抬起头，看着周局长，“我的想法是，一步到位，规划上就按三到四个校区来布局。”
    “比如，以老城、新城、开发区这三大块为基础，建三所‘实验’系列的标准化小学，就叫实验一小、二小、三小。招生范围上做好衔接，师资力量统一调配。这样，每个校区规模控制在两三千人，既好管理，也避免了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上下学交通压力、食宿安全，这些矛盾就分散了。”
    周局长听着，眼前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即眉头又习惯性地锁了起来，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李市长，这个思路好，规划上更科学，也更安全。不过……这样一来，征地、基建、配套的总预算，恐怕不会比建一座大学校少多少，财政压力……”
    李承霄知道他想问什么。
    昆城财政，挤一挤，大概能拿出一个亿来。风华厂的股份分红还没到账，开发区的税收刚有起色，到处都要钱。差的那几千万，得自己想办法。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李承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你们先拿出一个详细的预算方案。三个校区的，包括征地、设计、施工、设备，全算进去。方案出来后，我跟书记碰一下，争取尽快上会。”
    周局长站起来，郑重地点头：“行，李市长，我回去就召集人，尽快拿出方案。”
    “去吧。”
    周局长走后，李承霄站在窗前，点了支烟。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瑟，但远处开发区一栋栋新建的厂房，已经勾勒出一座新兴城市的轮廓。他想，实验学校的事，再难也得办。这是给昆城老百姓的一个交代，也是给他自己的一个交代。
    他掐灭烟，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桌上的文件。
    开发区扩建的规划还没批，新学校的事刚开了个头，民办教师的培训还在继续，林世杰那边还等着他去“安排”……一桩桩一件件，像山一样压在身上。
    但他不急。一步一步来，总能把路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