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在上海只待了两天，就马不停蹄赶回了昆城。
    刚踏入办公楼，他来不及休整，第一时间就让秘书下发通知，紧急召集市教育局、人事局主要领导开会，专项解决全市民办教师安置与培训问题。
    教育局的周局长，五十多岁，在教育口干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
    他轻轻将文件夹推到会议桌中央，抬手推了推鼻梁上老旧的黑框眼镜，目光诚恳又无奈地看向主位的李承霄。
    “李市长，按照市里此前下达的工作部署，我们教育局已经全面启动民办教师职业技能提升培训工作，场地、师资、课程全部落实到位，三百二十七名在岗民办教师全部登记在册，悉数纳入培训名单。”
    他话锋一顿，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桎梏与疲惫：“但我必须如实向您汇报眼下的难处。省里每年下放给我们昆城的教师事业编制转正指标极其有限，今年仅有二十八个。这次参与集中培训的民办教师足足三百多人，折算下来，能够顺利转正的，不足一成。”
    周局长抬起头，眼底满是唏嘘：“李市长，这批老师大半辈子守在乡下教书育人，要是最后落得个无岗可去、空手离场的下场，我这个教育局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实在没法跟这群基层教员交代。”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狭长的会议桌两侧，几位教育局、人事局的副局长纷纷低下头，要么翻看手里的文件资料，要么捻着手里的钢笔，全程缄口不言，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民办教师的安置问题，是积压了十余年的历史遗留顽疾，是扎根在基层教育里的陈年旧账。多年来乡村教育资源匮乏，全靠无数民办教师苦苦支撑，他们薪资微薄、待遇简陋，却撑起了昆城大半乡村基础教育。
    李承霄往椅背上一靠，手里的烟静静燃着，一截烟灰积着，没弹掉。
    “周局长，我问你个问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您说。”周局长应道。
    “咱们市里这些干部，有多少人，小时候是民办教师教出来的？”
    周局长愣了一下，没立刻答。
    李承霄没等他想，自己继续说：“我算过。昆城四十岁以上的干部，十个里有八个，小时候都在村办小学读过书。教他们的老师，大多都是民办教师。他们一辈子粉笔灰咽肚子，一个月就拿百八十块钱，就这么硬撑了几十年。”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慢慢扫过屋里每个人。
    “现在咱们说，指标不够，转正不了，让他们回家。这话，我说不出口。”
    屋里更静了。
    周局长叹口气：“李市长，不是我心狠，是政策卡得太紧。省里给的编制就这些，我总不能……”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承霄打断他，语气平稳，“指标不够，咱先不转正，行不行？培训不是为了给个编制，是为了让他们本事更强。他们学了东西，回去好好教书，孩子能得到好处，这是第一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点，咱们新学校建起来之后，需要人干活。图书馆要不要人管？食堂要不要人看？宿舍要不要人守？这些岗位不用教师资格证，也不用转正指标。那些年纪大的、考不过编制的，咱们把他们分到后勤岗位。工资照发，待遇不降。人家从二十岁教到五十岁，你让人家退休前被赶走，那咱们就太不厚道了。”
    周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后勤的编制也紧张。
    可李承霄早有盘算：新学校的后勤，用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来做，不占编制，由市财政统一拨款。这样既解决了民办教师的安置问题，又不碰编制的红线。
    这时，分管人事的副局长小心地问：“李市长，那年轻的呢？他们考不过，也去后勤？”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年轻的，正常考。考过了就转正，考不过的去后勤，待遇也一样。但有一条——不能因为是民办教师就低人一等。他们跟公办教师干一样的活，教一样的孩子，凭什么待遇差一大截？市里不是没钱，开发区有税收，风华厂有股份，拿出一部分来，把民办教师的工资提上去。跟公办教师同工同酬，这是最低底线。”
    屋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周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长长叹口气：“李市长，您这个思路，我干了三十年，从来没想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就是财政局那边……”
    “财政局那边，我去谈。”李承霄抬手掐灭手中的香烟，动作干脆利落，目光扫视全场，语气笃定无比：“教育局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三百二十七名民办教师，我只有一个要求：全员安置，一个都不能少。”
    周局长沉默了几秒，站起身，郑重地点头：“行。”
    “好，散会。”
    众人陆续往外走。李承霄还坐在原位，又点了一支烟。
    他不是不知道这事有多难：财政局肯定会跟他斤斤计较，省里可能有人说他“越界”，就连吴书记那边，他也得去解释。可这件事，他必须做。
    民办教师是昆城教育的大功臣，不能因为学校撤并，就让人家寒心。他把人安置好了，老百姓会说“这个市长厚道”；他要是不管不问，老百姓只会骂“当官的没良心”。这笔账，他算得清。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水早就凉了，一口喝干，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他想：这事，再难也得办。
    明天，先去一趟省里，到南京师范大学借几位老师。
    李承霄在想一件事，谁能帮他敲开校长的门。
    陈平或许可以。
    陈平要是敲不开，他父亲，肯定能敲开。
    李承霄拿起桌上的电话，拨打了陈平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