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规掀开布帘，穿行过一排排病床，走到徐还陆床边，拉过一张凳子落座。
    一旁的医师瞧见他，开口说道：“又下了值来看你师弟啊。放心，他的情况越来越好，醒来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齐规点头应声：“是。不过我待不了多久，等会又得去上岗了。”
    医师唏嘘感慨：“满城的伤患，但是疫病却没有停息。人越来越少了。”
    齐规轻叹一声：“你忙吧，我看一会儿就走。”
    医师不再搭话，转身忙碌着为其他病患换药诊治。
    齐规坐在床边，拿着江南剑百无聊赖拨弄徐还陆掌心紧攥的洁白骨剑，无聊道：“还不醒？再不醒来我带着你的宝贝剑跑路了！”
    徐还陆呼吸匀净沉沉安睡，睫毛垂落，在脸颊投出浅浅阴影。
    齐规神色正经起来：“我数三下，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一，二，三！”
    尘埃在灯光下静静浮沉飘动。
    齐规无趣地靠在椅背上：“算了，我也不稀罕。我的江南剑也挺好的。”
    静坐片刻后齐规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出两步，余光捕捉到异样动静，猛地回头望向床榻上的少年。
    层层绷带裹得如同木乃伊一般的徐还陆不知何时已经睁眼，面色惨白，一双瞳色浅淡，宛若一尊精工雕琢的人偶。
    齐规凑上前问道：“怎么醒了也不说话？你还好么？”
    他立刻回身唤来医师，医师匆匆赶来，齐规开口：“徐还陆醒了，但是好像成呆子了。”
    医师：“？”
    她上前搭住徐还陆腕脉，又抬手拨开他眼皮查看，最后取出仪器细细探测许久。一连串操作看得齐规心头紧绷，急忙追问：“他到底怎么了？不会真的呆了吧？他怎么一动不动的？”
    医师收起仪器说道：“没有呆……但是……”
    齐规心头一紧：“但是什么？”
    医师语气平淡：“你先冷静一下。”
    齐规伸手攥住医师的手腕：“我冷静不下来！”
    医师试着抽手却没能挣脱，面无表情开口：“放开。”
    齐规恍然回神，窘迫松开手问道：“他为什么跟个木头似的？”
    医师伸出手，在徐还陆眼前轻轻晃动。
    徐还陆眼珠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齐规神色渐渐凝重，看了看徐还陆空洞的双眼，又看向医师晃动的手掌，最终望向医师的眼睛。
    医师坦然说明：“如你所见，他眼睛看不见了。我刚用仪器探测到有一团庞大无比的灵力淤堵在了他的神府之中。这应该也是造成他失明的缘由。”
    齐规眉头微蹙：“有解决的办法么？既然是灵力淤堵，冲开了行么？”
    医师摇头解释：“他才是破道境，神府不够强大，没有能力自己冲开那团灵力。只能用药，但是外力聊胜于无，只能磨时间看造化了。”
    她望着少年苍白的面容，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他不动弹，应当是心情不好。我先去配药，你先……安慰一下他吧。”
    医师转身离去。
    齐规看向徐还陆，伸手试探：“真瞎了？”
    徐还陆没有任何回应。
    齐规试着去抽那柄骨剑，徐还陆五指死死攥紧，分毫不动。
    他无奈落座开口：“不要难过了，医师不是说了么？只是你现在修为不够，神府还不够强大。等你修为上去了，你自己就有办法……”齐规神色骤变，像是猛然想起某事，飞快将后半句话咽回腹中，惊疑不定地打量徐还陆。此人神魂强横至极，怎会神府这般孱弱？
    那双浅淡的眼眸终于有了动静，睫毛如鸦羽轻轻颤动。
    徐还陆眨了眨眼，转头朝向齐规。
    少年唇角漾开一抹极轻的笑意，轻声问询：“我抹除了所有人的记忆，你为什么还能保留？”
    一时之间，气氛诡异惊悚。
    齐规：“……哈哈。”
    他向后倚在椅背上，无奈地笑道：“有点心眼尽使在我身上了。你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假的看不见？”
    徐还陆转回头，并未作答。
    齐规说道：“我都不追究你的秘密了，你还总抓着我底裤不放做什么？诶，咱们行走江湖，有一两件底牌不是很正常么？”
    徐还陆阖上双眼，语气淡然：“行走江湖有底牌很正常……但是你的底牌竟然对我有用，这就很不正常了。”
    齐规一声轻笑：“小陆师弟，我知道四极寰宇之中卧虎藏龙无奇不有，但是你这口气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徐还陆闭口不语，仿佛再度沉沉睡去。
    齐规无奈叹气：“我们哥俩各退一步成么？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找到应旧客。你我都是剑门弟子，立下过天道誓言，我还能害你不成？”齐规语气放轻，出言提醒，“徐还陆，我们已经在第四城耗了太多时间了。”
    徐还陆睁开双眼，神色平静：“今天是第十六天。”
    齐规一头雾水：“什么？”
    徐还陆手握长剑撑着床沿坐起身，语气轻描淡写：“我只答应了秦使大人在第四城再待十五天。现在十五天已过，我们该去找秦使大人辞行了。”
    齐规：“……”
    齐规：“？？？”
    齐规：“你小子！昏过去了还能知道时间？你是真昏还是装昏！”
    徐还陆置若罔闻，下床之后一点点解开身上层层绷带。
    齐规静静看着，没有上前帮忙。
    观望片刻，他忽然开口戳破实情：“你外放神识视物……看来真昏假昏不知道，但确实是，真瞎了？”
    徐还陆被点破也不见慌乱，穿戴整齐衣物说道：“没事，不妨碍。”
    齐规颇为诧异：“这还不妨碍？不过……”他念头一转，开口道，“你和应旧客体质很相像。他有耳疾……难不成你天生眼疾？”
    徐还陆没有接话，双目失焦，却精准侧身避开齐规，出声道：“走吧，去找秦使大人辞行。”
    齐规：“好吧，不说就算了。”
    他扫视一圈病房，医师外出取药，余下病患大多昏睡不醒，生死未卜。空气里萦绕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徐还陆不知何时布下隔音结界，此刻方才解开。
    徐还陆袖中抬手收好修如也绘制的隔音符箓，从容迈步向外走去。
    出门正巧迎面遇上折返的医师，徐还陆从容颔首示意，侧身径直离开。
    医师双目圆睁急声道：“你眼睛，你的伤……”话音未落，就看见紧随其后走出的齐规，当即厉声质问，“他还是病人，你就这样让他下了病床？”
    齐规心底暗自腹诽自己根本管束不住这人，面上依旧扬起笑意：“我们有事，先走了啊。多谢姑娘这段时间的照看。你手里这是给徐还陆拿的药么？感谢感谢，我拿给他啊。”
    他顺势接过医师手中药包，快步追上前方步履稳健的徐还陆。
    医师望着空空的掌心、空荡荡的病床，又看向两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