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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赤浊的天穹之上,卷卷层云波荡不休。
战鼓声响彻天地,狠狠砸在每一个生灵心上。
天地间翻涌着风暴掀起的层层巨浪。
魔潮与人族兵锋自天际铺至地平,漫天厮杀挤塞天地。
血河汇作汪洋,吞没红草萋萋的荒原。
齐规飘立半空,周身密密麻麻全是厮杀的兵士。
徐还陆透过他的视野远眺,沉默良久,轻声道:“什么时候,世上的纷争才会绝迹呢?”
血如暴雨。
重重砸落大地。
齐规语气淡淡:“除非所有生灵在一瞬间同时死去。否则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战场本就是巨大绞肉机,鲜活性命投身其中,尽数化作纷飞血肉。
绵延数百年的血战,终是偃旗息鼓。
狰狞巍峨的魔宫大殿内,且褚一袭红衣斜倚王座,阶下众臣匍匐在地。
她目光落向远方战场,深邃眼眸不起半分波澜,只剩一派静水深流。
“尊主,人族陨落了两尊圣人……但是我们妖魔,却损失了四尊。几千年了,天运又轮转到了人族那一边么?”为首的大巫站在丹陛之下,轻声道。
且褚没有应话,只是轻轻动了下手指。
众臣叩首退去,唯有大巫原地留立。
空旷大殿之中,且褚的视线落到大巫身上。
大巫巍然不动,硬扛住如山压顶的威压,直视魔尊双眼,沉声道:“尊主,恕臣多言。在其位,谋其政。臣跟随了您数千年,知您心系为何。但四极寰宇何其之伟岸,为何要把天下让给那些狗苟蝇营的小人!”
大巫屈膝跪地,眼底却燃着两簇不灭烈火:
“尊主。十万大山太小了,魔境也太小了,这世上有无数广袤的沃土,我们只能屈居于此,同族更被关押在东极地底!即便如此,人族仍要将我们逼入死路。尊主,我等同为生灵,这四极寰宇的主人,人族当的,妖魔……亦然!”
“这个千年不够,就下一个千年!”
“一千年不够,那就一万年。”
“总有一天,我们心里的仇恨会在这片大地上掀起燎原的大火,焚烧尽欺压在我们躯壳之上的一切存在!”
他的声音在空殿来回震荡,裹满满腔愤恨怒火。
“尊主。我们存于世上。”大巫语气放缓,字字沉重,“求死,不如求生。”
话音落定,大殿死寂一片。
空气似被冻僵,王座之上本是浴火而生的神明,周遭却浸着万年冻土般的森寒。
齐规冷漠旁观,一言不发。
且褚端坐王座,周身萦绕亘古寒霜。
那般浓烈的红衣,那般鲜活的烈火,靠近才知,火是冷的,红是汩汩流淌的血。
她望向大巫,又抬眼望向无尽虚空。
长久的寂静之后,忽而低低发笑,笑声空茫,如同倦鸟寻不到栖息枝桠:
“你可知,何谓……永劫?”
永、劫。
无边孤寂与蚀骨苦痛扑面而来。
那是凡俗生灵难以想象的万古寂寥。
且褚不再多言,心中万般心绪早已陈于岁月,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她挥了挥手:“退下吧。不必激我。”且褚的语气很淡,“我求死,不是求辱。”
有了这一句话,大巫心中安定,起身告退。
这场人族反扑之战打了数百年,光阴在沙场之上毫无意义。人族此番拼死一战,只为扭转数千年来为人牲的宿命。
恰如大巫所言,天运偏向人族。
妖魔魔圣接连重伤陨落,人族士气高涨,一路高歌猛进。
圣人之间的法则鏖战,更是持久弥深。
且褚始终坐镇魔宫,圣人层级的交锋远非凡人能够窥见,是领域对撞,是法则厮杀。只要她不曾落败,妖魔大军便不会溃散。
直到那一天。
魔境天穹传来一声神鸟哀鸣,猩红羽毛如雨纷落。
落于妖魔身上,是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迹;落于人族身上,便是吞噬万物的焚世烈火。
人族大军攻入妖魔神殿。
王座红衣女子静静望着领兵而来的圣人,那是圣人之战中胜过她的对手。
她听见人族麾下称那人。
长安上人。
中年模样,面容敦厚的长安上人抬首望向王座上油尽灯枯的魔尊。
他缓缓开口:“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且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没有说话。
长安上人不在乎,他只是想说出来,说出心里数不清的恨意:“我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根骨奇差的凡人,我和我的父母被拉到屠宰场,被妖魔按斤称量,宰杀贩卖。而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不仅仅是这些,我们这些魔境之中的人类,像是牲畜一样,被你们奴役,畜牧,吞吃。我们分明也是活生生的生灵!”
长剑直指且褚,即便已成圣人,他心底仍藏着当年孩童的恐惧怒火,千年炽火支撑他踏至神殿,将积压的痛楚尽数道出。
且褚面色苍白,神色却依旧冷定从容。
她望向长安上人,恍惚一瞬,面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也等你……很久了。”
长安圣人横眉冷目:“等我?那你只能等死了。”
且褚哈哈大笑,笑声回荡整座庙宇。
她朗声道:“那真是,求之不得!”
长安圣人收敛神色,看向她:“疯子。”
且褚饶有兴致望着长安:“不过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杀我!”
众人皆以为她油尽灯枯,且褚忽然振袖化形,化作一只庞大华美的神鸟,周身似一团生生不息的火焰。
滔天烈火席卷天地,焚烧万物!
这是一尊圣人最后的反扑。
大火在魔境燃烧三百年,方才渐渐平息。
且褚于此一战陨落。
长安上人的长剑刺穿且褚心脏的刹那,滚烫鲜血溅上他脸颊。
就在那一刻。
主人身死,长安被尘封记忆尽数解封,无数过往画面涌入脑海。
长安持剑的手忽而剧烈震颤,他浑身僵硬,双眼闪烁如风中烛火,他看向钉死在王座之上的魔尊,声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怎么……会是你?”
在这数千年里。
他一个根骨奇差的凡人真的在俗世之中摸爬滚打,走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是命运眷顾,如有神助。
那在他垂死之时伸出的手,在他孩童时候从屠宰场救他出来的那抹红衣,那些苦痛之中偶来的命运馈赠,那支撑他心怀勇气,从一介凡人之神走到现在的神明……怎么会是且褚!
怎么会是镇压了魔境数千年,给人族带来无尽痛苦的魔尊且褚!
长安上人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痛苦席卷了他的全身。
眼前。
闭上眼睛的魔尊面容冰冷苍白,不会回答了。
那一袭红衣如血,流淌一地。
长安伸出手,碰了碰且褚的衣袖。
世界上。
……怎么会有这么冷的烈火?
长安上人到底是圣人。
圣人闻达天地,不过一个念头,他已洞彻因果。
长安长久的怔愣之后,似乎是觉得荒谬得有些可笑。他低低地笑出了声,眼底却落下了一滴泪。
可笑,可笑啊。
命运啊,你假慈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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