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规的梦境让徐还陆一阵反胃。
    因为齐规的梦境实在恶心。
    当然，并非贬低齐规的人品。
    任谁一踏入，世界天旋地转，扭曲倾倒，都会觉得恶心。每一步踏出都分不清天地方位，方向顷刻翻转，神魂仿佛要被甩飞出去，换谁都得想吐。
    其间还盘踞着无数面目狰狞的牛鬼蛇神，更让徐还陆眩晕加剧。
    徐还陆好不容易在一处相对平稳的小岛上站稳，立刻有魔物上前欲吞噬他。徐还陆本欲出手，可齐规已然先一步将魔物驱散。
    徐还陆昏沉眩晕，这才恍然想起自己还身处齐规的梦境之中。
    他顺势飘起身，不适感总算稍稍缓解。
    齐规面色惨白，坐在这片小小的岛屿上。
    有魔物爬上他的膝盖，他抬手推了推，实在无力，见魔物不动，便也懒得理会。
    徐还陆在齐规的梦境里飘着转了一圈，依旧头晕恶心。
    他捂着头蹲到齐规身侧：“你这是……魔相？”
    徐还陆干呕一声，忙抬手拍了拍胸口：“这是你们齐家祖传的胎记么，怎么人手一个？”
    他扶着脑袋：“齐庆酒，齐曜，如今又多了你。你的魔相怎么比齐曜还严重，齐曜至少不会让天地转得跟滚筒似的……呕，不是，大哥，你平时倒是挺能扛啊。”
    徐还陆原以为自己神魂足够坚固……显然还是预估不足。
    他凝神稳住神魂，总算摆脱那股眩晕感，松了口气，缓了许久才看向身旁的齐规。
    齐规像是被遗弃在了世界的角落。
    神情空白，静静地望着一世界离乱。
    “这到底是魔相还是梦境……”徐还陆有些茫然，又倍感煎熬，“要是不知梦的密匙藏在这里，我该怎么找？”
    就在徐还陆抱头暗自打气去找钥匙之时，齐规放空的眼眸轻轻一动，视线落在了蜷成一团蹲坐的徐还陆背上。
    下一瞬，滚筒般扭曲的世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除。
    徐还陆抬眼。
    周遭已然换了一番天地。
    “嗯？”
    眼前亭台错落，天朗气清，清风拂面，杨柳依依。
    徐还陆微微睁眼：“换了个梦境？”他飘到齐规身旁，“所以方才不是魔相？可这模样和齐曜的神府内景太过相似。”
    眼前的齐规，年纪尚轻。
    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
    年少的齐规抬手推开院门。
    徐还陆目光锐利，瞥见门上的灵力波动：“结界？”
    一入院内，凄厉的哭嚎与嘶吼骤然传出。
    那哭声尖锐至极，近乎扯破喉咙般歇斯底里。
    徐还陆飘上前，看着地上翻滚的孩童，蹲在旁细看许久，也没能认出对方。
    孩童身上的上等法衣被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能轻易撕碎此等法衣……可见天赋不俗。
    只是他此刻状若疯癫，满脸涕泪，眼神惊惶四顾，手中长剑胡乱挥舞，精致的亭台楼阁尽数被砍得狼藉。
    边上亭中坐着一位美丽的妇人，平静饮茶，神色从容，仿若未觉院中乱象。
    孩童挥出的剑气，尽数被妇人身前的仆从拦下。
    齐规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开口问道：“夫人，少爷怎么又发病了？他不是已经好转许多了么？”
    美妇人抬眸看来，浅笑道：“原来是齐规，怎的不在夫君跟前学剑了？”
    齐规道：“我来找少爷练剑。”
    美妇人笑意更浓：“有心了。只是齐云深陷魔障，你先来尝尝瓜果点心吧。”
    齐规没有上前，目光依旧落在名叫齐云的孩童身上，执着地问：“夫人，您还未说明，少爷为何再度发作？他明明已经能很好控制魔相了。”
    徐还陆凑上前：“怎么又冒出来个魔相？这是你弟弟？不对，齐规喊他少爷……齐规的少爷不是齐曜么？这齐云又是哪位？”他拍了拍齐规的肩膀，摇头感慨，“你们大家族的少爷可真多。”
    面对齐规的追问，美妇人笑意淡去几分，垂眸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道：“齐云近期修为停滞，我便令他前往魔境历练，没想到这孩子心智不坚，回来就成了这般模样。”
    齐规皱眉：“夫人，魔境乃是禁地！”
    美妇人道：“剑门弟子通过考核便可入内历练，禁地不过是对外人而言。”
    齐规面露不悦：“少爷年纪尚幼，根本没有考核资格。何况魔境凶险，夫人怎能让他独自前往！”
    美妇人抬眼，眸光微冷：“夫君尚且未曾多言，齐规，你是要教我如何教养孩子？”
    齐规抿唇沉默，不再言语。
    徐还陆听着不喜，对着美妇人后脑勺隔空挥出一巴掌：“会不会教孩子！那可是魔境！”
    巴掌径直穿过，未曾碰到分毫。
    名叫齐云的孩童毁了整座庭院，心底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他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混乱至极。
    他手中的剑不再只伤及外物。
    下一瞬，剑锋抬起，对准了自己的手腕，就要切下！
    美妇人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齐规见状，急声道：“夫人，还不阻止少爷！”
    美妇人语气平淡：“慌什么。断了再接上便是。”
    齐规满脸难以置信，不再犹豫，当即走下台阶，冲向齐云。
    齐云年纪更小，修为却在齐规之上。
    只是他此刻早已筋疲力竭。
    齐规与齐云缠斗百余招，终于寻得机会挑飞他手中长剑，将发疯的齐云死死禁锢在怀中。
    齐云盛怒之下，张口咬在齐规脖颈，咬出鲜血。
    齐规仿若不觉疼痛，轻轻拍着齐云的脊背，低声安抚。
    齐云浑身剧烈颤抖，不住抽搐痉挛。
    二人皆背对着台阶上的美妇人。
    徐还陆望着怀抱着齐云的齐规，一时难以言明齐规脸上的神情。
    平静，又带着漠然。
    他贴着齐云耳畔轻声道：“别害怕。别害怕。众生魔本，凡相本无……不必生畏。”
    徐还陆皱起眉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安抚齐云？
    还是在说，人性本恶？
    齐云在齐规怀中渐渐平复，片刻后昏沉睡去。
    齐规抱着齐云，对美妇人道：“少爷睡了，我带他回去歇息，先行告退。”
    他转身抱着瘦小的齐云离去。
    身后传来美妇人一声冷嗤：“不过是家臣之子，侥幸被老爷收作记名弟子，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她明知齐规尚未走远，字字可闻，却毫不在意。
    剑神门下弟子众多，亲传弟子数不胜数，记名弟子遍地皆是，如同垂钓时随手往池中撒下一把鱼食，引得鱼群蜂拥而至。多如繁星，渺若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