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金色的阳光被窗格切割碎了一地。
    年轻的皇帝脸容如玉。
    但是他的眼神已经不年轻了，戏子皇帝的目光落到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少年长得有点像小少爷。
    但是眼睛很不一样。
    眼睛是象征神圣之灵的辉煌金瞳，可眼神却清澈而又干净。
    小少爷看人不会这么平和，他总是一副高傲的，尔等凡人尽是泥尘目光。
    秦都不喜欢小少爷这样的一看就出身高高在上的贵族弟子。
    但是小少爷也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小少爷看不起他，但是小少爷竟然会顺手从一群欺辱戏班子的闲汉手中救下他们一群人。
    虽然后来秦都才知道是因为李三瑜喜欢看戏，小少爷惹李三瑜生气了， 随手抓他们这个戏班子给李三瑜赔罪。
    当然小少爷一开始也不知道，李三瑜比起爱看戏，更喜欢的是喜欢看美人。李三瑜拈花惹草的本事应当是比她的剑道更有天赋的。
    后来秦都要前去平京伏罪，他随意地把自己的名字送给了一个村里流鼻涕的小孩，踏上了那趟赴死的行程。
    他从未走出过他的家乡，也从未见过大秦的首都平京。这是第一次去，应当也是最后一次了。
    但是那个年代动乱极了，四地民不聊生，从边境去往平京的路途极其遥远。
    天高皇帝远，有时候那群人甚至会令他唱戏取乐，那一天他不肯再唱，士兵用刀割了他的喉咙，又用药吊住他的命哈哈大笑，秦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夜。可惜没有。
    他途中暂居的边境突发战事暴乱，他为了活命卷身其中。
    押送他的队伍都被暴乱冲散了。他就这样在边境一路待了一年，那个要他替罪的王室子弟一直在找他的踪迹，找到他的时候秦都已经在边境拥有功名。
    可是功名在权力之前不过尘土。
    秦都还是坐上了押送的囚车，重新赶往平京。
    那时候路上实在不平，在又一起暴乱之后，他的囚车前站了个带着两个黑眼圈的阵法师，阵法师拿出一个留影石，他一边看留影石，一边看他脏兮兮的脸。
    然后他拿出一只纸鹤注入灵力，大声嚷嚷：“李三瑜！ 我发现了你说得那个美男子了！速来！”
    接着那个看起来没睡够的少年坐上了他的囚车，不管驱赶他的士兵，说自己也一块去平京，搭个顺风车怎么了？
    士兵崩溃地说谁搭顺风车搭囚车啊？
    封与之一抬头，发现囚车里原本穿着囚服沉默呆滞的穿着戏服的少年正在看他。刚才这少年一直沉默不言，山贼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都恍若不觉。
    少年张了张口，声音极其沙哑：“李……三瑜？”
    救了他们一行人的阵法师道：“是啊是啊。我叫封与之，是李三瑜的朋友，她一直在找一个叫做秦都的美男子，说你唱得戏很好看，哦不是，很好听。”
    三天后李三瑜匆匆赶到，小少爷倒是不在，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
    崩溃的士兵们发现，搭囚车当顺风车的多了个短发的少女。李三瑜说：“秦都你这是什么造型？病态脆弱破碎感美男子么？喜欢是喜欢，但你怎么不洗澡啊？”
    秦都：“……”
    李三瑜又凑过来说：“秦都你怎么不说话？”
    一直低头的秦都终于抬起了头，李三瑜怔怔地看着他脖颈上的伤疤，然后拿起了剑：“是谁干的！我要杀了他！”
    秦都声线沙哑地道：”不用，已经被我杀死了。“
    李三瑜顿了一下，静下来说：“我来晚了。”
    秦都摇了摇头。
    李三瑜又说：“不过我可以杀了你要顶替的这个人。”
    然后她一剑砍碎了囚车，走进去拉起了秦都的手。一直放任他们或者是因忌惮而不敢动手的长官们走了过来，阻止了他们离开。
    李三瑜就剑指着对方，问他们是想死么？
    其中一个长官说，我知道你是谁，但秦社是囚犯，有罪便当罚。
    李三瑜说，秦社是有罪，但是秦都不是秦社。
    长官说，怎么证明呢？
    李三瑜说，你们心知肚明不是么？不然怎么会给秦都穿戏服？
    长官说，不管你们是哪个宗派的弟子，但是这里，是大秦。
    秦都把手放在了李三瑜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封与之却站了出来，道：“天谌阵门首席弟子和缚野剑圣弟子，这个名头够不够？”
    长官们犹疑了。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身后的这个人，他是秦社，他的祖父是大秦三圣之一，对于圣人而言，你们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李三瑜就点了点头，说难怪这么嚣张，原来背后是那个老不死的。这出狸猫换太子，想来你们大秦的陛下恐怕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长官们没有说话了。
    她看向秦都，问，记住你的仇人们了么？秦都说，记住了。李三瑜把不归剑放到了秦都的手里，说，杀了他们吧。杀了所有压迫你的存在。穿着戏服的少年拿着剑，寂静的眼里在那一瞬间像是燃烧着恐怖的烈火。
    长官们有恃无恐，你还想你妹妹活命么？
    火焰忽而被风吹动。
    李三瑜冷酷地说，杀了他们，小少爷已经去救你妹妹了。
    于是下一刻，头颅起，鲜血落。
    少年脸容染血，狂且疯癫。
    鲜血汇成了小泊，封与之走了过来，说，你的修为太低，但是悟性天赋应当很好，用李三瑜的不归剑竟然可以发挥这样的威力，以前怎么不多习武？
    秦都说，没钱。
    于是封与之闭口了。李三瑜问他，用剑的感觉怎么样？
    秦都说，很好。
    李三瑜就说，听说你们大秦有一柄神剑，叫做黯然销魂剑，埋在离我们不远的皇陵里，后代子弟去唤剑都不醒，看来他们都是废物。我们去取出来，给你当佩剑吧。就当是我给你赔罪的赔礼了。
    封与之大惊失色，祖宗啊，那可是人家的皇陵，掘人家坟墓你不想活了啊？但是秦都说，好。
    这时天边撕开了一道缝隙，白衣的小少年走了出来，见状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李三瑜道：“他妹妹呢？”
    小少爷不悦：“我出手，你还要质疑？安顿好了。”秦都就看着忽然出现的小少爷心想，撕裂空间，最少也是大宗师的境界。可是他的对手，是大秦的圣人，更甚至是，那坐在皇位上的九五至尊。他不能连累他的朋友们，但是他需要力量。拿到黯然销魂剑，他就会离开。
    李三瑜挑眉，兴高采烈地道：“我们打算去掘了大秦的皇陵，大秦的黯然销魂剑，秦都又姓秦，神剑又一直沉睡多年不醒，这把剑一听，就是在等秦都啊！”
    小少爷随口道：“掘坟墓？很好，带我一个。”
    李三瑜就说：“你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就该出来跟我们一起闯荡江湖了。”
    封与之抓狂：“闯荡江湖指的是闯荡人家坟墓吗！”
    李三瑜不耐烦：“你去不去？”
    封与之立马道：“那必须去啊！还能被你们几个小鬼比下去？”
    小少爷：“你老几岁了不起？”
    封与之：“别逼我揍你。”
    小少爷：“这是你下辈子的梦想吗？”
    “……”
    吵吵闹闹的少年时代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戏子皇帝看着眼前的少年。
    皇帝的眼里没有哀伤，他早就不伤心了。
    只是偶尔……会感到些许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