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在此时回头，目光阴沉。
    他们修为高，衣着干燥，暴雨穿不透他们的法袍和躯壳。
    祭坛上的谗伶一动不动，宛若死了一般。
    周山山顾不得那么多，向祭台上跌跌撞撞地冲去。
    大巫的威压顿时如山一般落在他的身上，压得他脊骨发出脆响。
    周山山素来温柔和善的面容上浮现出野兽般的狰狞，他嘶声道：“我若是自爆，城主必会察觉。她若是回来，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周山山，”大巫冷漠而又不屑地道，“你是不是太小瞧……大宗师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缕黑色的丝线，恍若活物。
    周山山瞬间瞳孔全黑，像一截被抽去魂魄的木头，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
    徐还陆飘到大巫面前，凑得极近。
    跟大巫面对面，眼对眼。
    他盯着大巫苍老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退了开来，若有所思：“刚才他眼里的丝线……跟谗伶之前巫杖里的丝线好像啊……”
    想了一会儿，他自己松了眉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还是不知梦重要。还好梦境大多时候不过一念，不然这样拖下去……肉身死去瞬间，我的神魂又没有及时令肉身重生……那我就要被天道带回去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作为人的身份，我无法在人四极寰宇之中行走啊。”
    天柱之灵不老老实实待在驻地，反而在外行走，不用一念，天道就会好心找上门来回收老员工了。
    所以当时燕嵋山想让他转魂修，他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他还没有找到师弟，也还没活够本。
    他暂时不想散去神识回归天道。
    这个历经磨难的少年，仍旧希望过好他的一生。
    .
    在祭坛上如同死肉一般的少女，终于有了动静。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
    暴雨悬停。
    狂风止息。
    漫天的雨滴像是被冻结在空中，篝火不再摇晃，连台下巫师们的呼吸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谗伶坐起身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朝台下看去。
    徐还陆注意到她的瞳孔有异。
    一只金色，一只全黑。
    徐还陆怔住了。
    金色的瞳孔……是天道许可的神圣之灵么？
    难不成还真是神明？
    而更令他心惊肉跳的是——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
    就好像……真的看见了他。
    他们隔着悬停的暴雨对视。
    静止的雨幕像一面碎裂的镜子，将篝火的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点，悬在两人之间。
    徐还陆忽然觉得对方的气息似曾相识，但在哪里见过，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大巫在这一刻跪倒在地。
    暴雨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首无也跟着跪了下去。
    大巫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神……是您么？”
    谗伶没有说话。
    她的面色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空白。
    那双眼睛只是看着徐还陆，根本没有扫一眼那跪了一地的蝼蚁。
    她终于开了口。
    声音分不出男女，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空传递而来：
    “你，是谁？”
    .
    祭坛下的大巫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伏在地上，头颅像是要扎进地底，声音却高昂洪亮：“臣是第四城第七十二代大巫，雾骨。此番叨扰，只不过是为了……求神赐我，增寿！”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臣天人五衰已至，修为却不得寸进，望神垂怜！我还有未尽的事业，还有未达成的夙愿……臣对人世……还有太多太多的不甘。还望神，成全！”
    大巫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空气之中，然后渐渐地落到了泥土里，混成一滩烂泥。
    空气中是长久的寂静。
    他的神明根本就没有回复他。
    但大巫根本不敢抬头。
    他是大宗师，自然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
    徐还陆看了眼叩首在地的大巫，又看了眼祭坛上的谗伶，心念急转，决定先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知道不知梦的解法么？”
    谗伶眉头微微一动：“不知梦……是什么？”
    徐还陆恍然，道：“镇压你心脏的法器……也对，这是你死之后的事情了。你应该不知道。”
    谗伶眸中光芒闪烁，重复了那三个字：“我，死，后？”
    .
    大巫豁然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祭坛上所谓的神明：“神……你在跟谁对话？”
    谗伶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徐还陆：“你确定是……我，死，后？”
    徐还陆只是看着对方，没有答话。
    那位神明自语道：“我……竟然，能死？甚至被镇压了心脏？”
    能死？
    徐还陆挑了挑眉。
    能是什么意思？
    这位这么笃定自己根本不会死么？
    这么狂？
    谗伶的身上又开始出现裂缝，鲜血不停地往外流。
    神明根本不在乎那些流淌的血迹。
    祂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撞击着石壁，撞击着神像，撞击着每一个跪伏在地的巫师的耳膜：“我竟然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太好了！”
    .
    “神……”大巫满眼惊恐，又满是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停地顺着谗伶的视线看向徐还陆的方向，可在他的感知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篝火，祭坛石壁上摇曳的树影。
    徐还陆一言难尽地看着对方，怀疑这位所谓的神明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下一刻，谗伶抬眼朝他看来：“我竟然看不出你的来处……不过你想找的不知梦，这个小姑娘的记忆之中，确实有。”
    说完，谗伶双眼闭上，直直倒地。
    大巫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上前，大惊失色，急切若死：
    “神！神！你还没有完成我的愿望，神！”
    就在这时，谗伶那只全黑如墨的眼睛忽然睁开。
    眼球骤然变大，撕裂了她半张脸，充满恶意地盯住了大巫。
    大巫浑身一颤，整个人抖若筛糠，一种极端的大恐怖落在他的肩上。
    他感受到了来自魔鬼的杀意。
    谗伶开口，淡漠地道：“再召唤我……我会杀了你。”
    .
    一地寂静。
    篝火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声，溅起几粒火星，落在祭坛的石面上，很快便熄灭了。
    谗伶昏了过去。
    徐还陆神色一动。
    他饶有意趣地挑了挑眉：“这姑娘聪明……最后那一下装的，还真有一手的。”
    魔尊且褚走得干脆利落，根本不带回头的。
    忽然诈尸的那一下，分明是谗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吓唬大巫雾骨。
    谗伶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死过去了。
    大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首无也站了起来，低声道：“谗伶怎么处置？”
    大巫道：“神不会降临，那她就没有用了，祭司也不需存在……杀了吧。”
    首无提醒道：“她到底承受过神的神念。”
    大巫脸上闪过一丝忌惮，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试下能不能擦去她的记忆，若是不能……”
    首无立马接过话头：“不若放在我们身边，当个巫医。属下会看着她的。”
    大巫没有回答。
    首无知道，对方这是默许了。
    眼前的场景又开始一点一点被擦除。
    篝火先暗了下去，然后是神像，祭坛的石阶。
    最后是周山山。
    徐还陆了然，谗伶这是确定自己能活下来，这才放心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