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总统办公室里，罗斯福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三页纸。
    那是三天前由国务院译好的韦格纳文章全文。
    罗斯福并不是完全同意韦格纳的观点。
    关于日本那段历史分析，他作为美国人读来有另一层不舒服——文章里明明白白写着"佩里的空包弹轰开了日本国门"，这让那四艘黑船看起来不是技术进步的象征，而是灾难链条的起点。
    罗斯福从不这样想问题，但他不得不承认，当这句话出自那个从1918年战壕里爬出来的德国人之口时，它有一种让人没法轻松反驳的力量。
    他正要把文章翻回第一页再读一遍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两声敲门的轻响。
    "进来。"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哈里·霍普金斯，他手里拿着一只深棕色的文件夹，封面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
    他看见罗斯福面前摊着那三页纸，愣了一下，然后说：
    "您看过了。"
    "看过了。"
    罗斯福把纸页推到桌子一角，
    "你也看了？"
    "下午收到的译本。我看完就过来了。"
    霍普金斯走到办公桌对面，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一串数字上点了点。
    "总统先生，这不是小事。
    韦格纳的文章在欧陆造成的动员效应比我方原先预估的至少翻了一倍。
    丹麦航线过去一周的货运量环比增长了四成，格陵兰中转站的吞吐量创了纪录，光是冰岛一个港口就过了十二艘船——名义上是商船，但里面装的东西谁都清楚。"
    霍普金斯继续往下说：
    "据说巴黎和斯德哥尔摩的民间招募站在过去五天里登记了将近四千名志愿者，加上柏林那边，整个欧洲大陆正在向美国自由区输送人员。
    我们原来预估这个数量级大概在每月一千到一千五左右，现在的情况是——"
    他翻了一页，
    "仅过去一周，已经超过两千人实际抵达了底特律和芝加哥的港口。
    这些人里不少是有实战经验的：
    法国西班牙战线的老兵、意大利游击队的骨干、甚至英国红军退伍的连排级军官。
    他们到了那边马上就被美共的整训体系吸收了，等于是给美国共产党那边送去了现成的教官和士官。"
    罗斯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其他国家的反应？"
    "苏联方面在远东又加强了炮击频率，三八线以南日军的压力在持续加大。
    这个方向上牵制的不仅仅是日本人——每多一个师团的日军被钉在朝鲜半岛，就少一个师团能调到美国西海岸来帮我们顶防线。"
    霍普金斯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两手撑着文件夹封面，
    "总统先生，问题在于：
    我们现在是在用三个国家的力量——美国、日本、加拿大的英国流亡政府——来面对一个已经整合完毕的、整个世界上的社会主义阵营。
    从任何角度看，这个比例都太难赢了。"
    罗斯福把轮椅往后推开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们赢不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跟整个社会主义世界打仗。"
    霍普金斯的语调平稳，
    "如果我们跟美共之间的冲突被定性为新一次的世界大战，那我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底特律那几个州的红旗——我们要面对的是从柏林到莫斯科再到巴黎和伦敦的整条战线。
    我们的运输线会被潜艇掐断，我们的西海岸会被德国人和苏联人的联合舰队包围，日本撑不了多久，加拿大那边的物资储备也维持不了一整年的高强度作战。"
    罗斯福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需要让这场仗看起来像是内战。"
    "对。"
    霍普金斯点头，
    "内战和美共打，那就是美国国内的政治问题。
    外国支援可以存在，但不能以国家军队的形式大规模介入。
    一旦出现成建制的德国军队踏上美国国土，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们到时候就不得不以'外国武装入侵美国领土'的名义宣战，然后整个欧洲都会正式参战，美国就将面临一场真正的世界大战——而我们没有准备好打那样的战争。"
    罗斯福把桌上的文章拿起来，捏着边缘抖了抖，放在一边。
    "你有什么建议？"
    "跟德国人直接对话。"
    罗斯福的眉毛动了一下。
    霍普金斯把文件夹打开到最后一页，取出一份只有两页纸的草稿。
    "我找国务院的人拟了一个初步框架，内容很简单：
    我们承认无法阻止他国公民以个人身份前往美国，但我们请求各方不要以成建制军事单位的形式进入美国战区。
    换句话说——人可以来，军队不能来。
    德国人如果同意这一点，这场战争就仍然是美国内战，不会升级为世界大战。"
    罗斯福想了想靠回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有两件事。
    第一，这个口头框架必须提到日本。
    德国人如果不反对我们继续接受日本部队，那我们就仍然可以要求日本人填防线。
    不能因为要跟德国人谈条件，就把自己唯一能用的兵源给卖了。
    第二，时间。"
    罗斯福看向霍普金斯。
    "这件事不能拖。
    欧洲人的动员速度只会越来越快，每过一个礼拜，底特律那边就多一批整训完毕的部队。
    我们的封锁线撑不住一整个春天的消耗战。
    如果要在开春之前稳住局面，那就必须在两周之内让人把话递到柏林、并且拿到回音。"
    霍普金斯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两笔。
    "我明天一早联系瑞典方面。"
    "现在。"
    罗斯福说，
    "现在就去。你刚才说了'尽快'。那就现在。"
    霍普金斯愣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斯福依然坐在窗前的办公桌后面，三页德文译稿平摊在他的手边。
    "总统先生。"
    霍普金斯说，
    "您觉得韦格纳会答应吗？"
    罗斯福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那三页稿纸的标题上。
    "他会的。"
    罗斯福说，
    "他也知道把内战打成世界大战对谁都没好处。他不想要会想开启世界大战的——至少现在不想要。
    他的盘子已经够大了，欧洲还没消化完，非洲和亚洲还有大片的工程在铺。
    他要的是时间，不是战争。
    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