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书香雅苑地下停车场，陆知意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脸。
    眼眶仍泛着红，鼻子两侧也留着哭过的痕迹。
    陆知意拿出化妆包，补了粉底和口红，又用纸巾擦干净眼下的水痕。
    她左右看了两遍，确定遮得差不多，才拎包下车。
    在电梯里，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苏言问她：
    你到了吗？汤一直温着。
    她盯着消息停了几秒，回了一句：
    刚停好车，马上上来。
    电梯停在六楼。
    门打开时，陆知意吸了口气，挺直腰背，把残留的情绪全压了回去。
    钥匙刚插进锁孔，厨房里的排骨汤香气已经从门缝里透出来。
    苏言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回来了？”
    “嗯。”
    陆知意将包放在玄关柜上，低头换鞋。
    苏言走过来，接过她的包挂上衣架。
    “数据拿到了？”
    “拿到了。”
    苏言没再多问为什么拿个数据要一天。
    陆知意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苏言把汤推到她面前，又回厨房取了筷子和小碟。
    “趁热喝，浮油都给你撇了。”
    陆知意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心里的委屈都消散了些。
    苏言在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桌边。
    “整理得顺利吗？”
    陆知意放下汤碗，夹起一块排骨。
    “还行，有几处格式得调整。”
    “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晚点我自己改。”
    苏言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视线落在她握筷子的手上。
    她抓得比平时紧，夹排骨时试了两次才夹稳，吃的速度也慢了不少。
    陆知意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苏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
    “脸色不对，胃又疼了？”
    “没事，早上起得太早，没休息好。”
    苏言看着她。陆知意端起碗，避开了他的视线。
    过了几秒，他收回手。
    “吃完去泡个热水澡，我给你放水。”
    “好。”
    陆知意低头继续喝汤。
    半碗下去，她便放下筷子，手掌在胃部按了一会儿。
    平时这锅汤，她至少能喝一碗半。
    苏言看在眼里，没有当面拆穿，只起身收走了碗筷。
    “水温调好了，去洗吧。”
    陆知意站起来，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门合上，花洒很快传出水声。
    苏言站在客厅，看了那扇门几秒，转身来到玄关。
    陆知意的包挂在衣架上，拉链没有完全合拢，文件袋露出半截。
    苏言迟疑片刻，将文件袋抽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复印件。
    《自愿断绝关系协议书》。
    甲方陆建国，乙方陆知意。
    苏言看完标题，眉头压了下来。
    他顺着协议内容读到末尾，日期停在2024年7月15日。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
    他把文件按原样装好，放回包中，重新拉好拉链。
    苏言走到阳台拿上车钥匙，下楼去了停车场。
    他打开车门，从行车记录仪中取出内存卡，回到家插进书房电脑。
    今天的录像按时间排列在文件夹里。
    画面中，陆知意早晨从书香雅苑出发，沿主路开到江城大学东门，又拐进一条小街。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小吃馆门前。
    苏言按下暂停，把店名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拔出内存卡，重新装回车上，随后开车离开小区。
    二十分钟后，苏言把车停在那家小吃馆附近。
    午饭时间刚过，店里还有几桌客人。
    老板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敲在铁锅上，后厨不断有人喊菜名。
    苏言进门，走到柜台前。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点什么？”
    “不吃饭，买包烟。”
    老板擦了擦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烟。
    “二十。”
    苏言接过来，抽出一张五十元递过去。
    “老板，中午有没有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来过？”
    老板找钱的动作停了停，重新打量他。
    “来过。怎么了？”
    “她是我女朋友，说来这边办事。我看她回去时脸色不好，过来问问。”
    老板把零钱递给他。
    “哦，那个姑娘啊。长得挺漂亮，就是走的时候脸色确实差，腰都直不起来。”
    苏言握住烟盒，拇指压紧了纸壳。
    “她跟谁来的？”
    老板回忆了片刻。
    “一对夫妻，说是她大伯和大伯母。那两个人先来的，点了一桌子菜，姑娘到了也没吃几口。”
    “他们说了什么？”
    老板朝店里看了一眼，压低嗓门。
    “我忙着炒菜，没全听见。那个女的一直哭穷，说儿子结婚要买房，叫那姑娘出三十万。后来吵起来了，还说要去学校闹。”
    老板摇了摇头。
    “当长辈的，话说得挺难听。人家姑娘给了饭钱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拿了份什么协议。第二次吵得更凶。”
    苏言沉默了几秒。
    “她回来过？”
    “回来过。拿着一份盖章的纸，还把手机录音亮给他们看。最后那两口子没占着便宜，在门口骂了半天。”
    “谢谢。”
    苏言将烟盒装进口袋，转身出了店。
    坐进车里，他把烟扔到副驾驶，拿出手机搜索陆建国的名字。
    页面跳出不少重名信息，没有一条能直接确认身份。
    苏言换了几个关键词，又查了陆知意保研的时间。
    2021年9月。
    接着是江城几家公证处的地址，其中一家离东门不到五公里。
    他按灭手机，手掌搭在方向盘上，坐了许久才发动汽车。
    回到书香雅苑时，陆知意已经洗完澡。
    她穿着宽松睡衣坐在沙发上，湿发搭在肩头，手机里开着一篇论文。
    苏言走过去，从她手中抽走手机。
    “头发还滴着水就看论文，眼睛不难受？”
    陆知意抬头。
    “你去哪儿了？”
    “下楼买了包烟。”
    苏言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放到茶几上。
    陆知意看了一眼。
    她知道苏言不抽烟，唇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
    苏言去卫生间拿来吹风机，接上电源，站到她身后。
    暖风穿过发间，陆知意闭上眼，身体靠进沙发。
    苏言一缕缕替她吹干，动作比平常更慢。
    吹风机的声音填满了客厅，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陆知意叫他。
    “苏言。”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有亲戚？”
    苏言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继续替她理顺头发。
    “怎么想起问这个？”
    陆知意睁开眼，望着茶几上的手机。
    “今天路上想到了。有些亲戚，还不如陌生人。”
    苏言关掉吹风机。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走动声。
    他绕到陆知意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
    “知意，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知意看着他，手指抓紧睡衣下摆。
    “没什么。去学校的路上看见一对夫妻吵架，话说得很难听。”
    苏言没有移开视线。
    “只是这样？”
    “嗯。”
    陆知意点头，回答得很快。
    苏言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累了就早点睡，注释明天再整理。”
    “好。”
    陆知意起身回了卧室。
    苏言收好吹风机，在客厅站了片刻，转身进了书房。
    电脑重新开机，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存着陆知意从大学到现在的重要资料。
    苏言从目录中找到她父母的事故材料，点开其中一份赔偿记录。
    赔偿金额五十万。
    代管人陆建国。
    苏言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两下。
    他打开搜索页面，重新输入“陆建国、江城、建材”等关键词。
    这一次，页面中出现了一家小公司的股东信息。
    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主营建材销售，股东名单中列着陆建国。
    苏言顺着公开信息继续查，找到了陆建国儿子的社交账号。
    最新动态发布于今天上午十点。
    照片中，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搂着年轻女人，身后是售楼部的签约区。
    配文只有一行：
    “新房首付搞定，等着娶媳妇。”
    苏言盯着那张照片，握住鼠标的手越来越紧。
    首付已经交了。
    那两个人找陆知意要的三十万，根本不是救急。
    他关掉网页，拿起手机，拨通刘工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苏言？这么晚了，有事？”
    “刘工，想麻烦您帮我查个人。”
    “谁？”
    “陆建国，江城人，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查他做什么？”
    “私事。您那边认识建材行业的人，能不能帮我问问这家公司现在的经营情况，还有最近的资金往来？”
    刘工没有立刻答应。
    “苏言，这种事得有分寸。公开信息可以问，别碰违法的东西。”
    “我明白。只查公开的工商、债务和项目记录。”
    “行，我明天让人打听一下。有消息再告诉你。”
    “谢谢刘工。”
    “别客气。真碰上麻烦，先跟我说，别自己乱来。”
    “好。”
    苏言挂断电话，靠进椅背，闭眼坐了一会儿。
    卧室传来翻身声。
    他起身关掉电脑，推门进去。
    陆知意背对着门，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头。她的呼吸很轻，听不出是否睡着。
    苏言放轻动作上床，从背后抱住她。
    陆知意动了动，主动靠进他怀里。
    “苏言。”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糟糕的人？”
    苏言顿了顿，手臂收紧。
    “为什么这么问？”
    陆知意没有回答。
    她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身前，十指扣紧。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
    苏言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你做过什么，为什么做，我都会先听你说。就算你什么都不想解释，我也不会走。”
    陆知意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下，落进枕套，很快洇开一小片水痕。
    “那就好。”
    苏言察觉到她肩膀绷紧，掌心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知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陆知意没有出声，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牢。
    窗帘没有合严，月光从缝隙落进卧室，在床边留下一块浅灰的光。
    两个人相拥着躺了很久，谁也没有动。
    床头柜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了起来。
    苏言睁开眼，看见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知意，大伯知道今天说话重了，但你堂哥确实需要这笔钱，你再考虑考虑。”
    苏言把每个字看完，伸手拿起手机，先截屏保存，又将号码和短信时间记了下来。
    陆知意在他怀里动了动，仍旧没有睁眼。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替她掖好被角，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夜里很安静。
    陆知意的呼吸渐渐平稳，苏言却始终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