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
    少女扣着姜暮的手腕，一路飘飞，朝着山腰掠去。
    姜暮被带着飘在空中，脸上始终带着惶恐的表情，心中却暗暗记着路线。
    然而，掠至半山腰时，聂小倩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落在一块大青石上。
    松开姜暮，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
    月光下，少女的面容清丽中带着几分阴气，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怖，反而有种别样的美感。
    那双原本含烟笼雾的眸子，此刻正复杂地看着他。
    「怎麽了？」
    正盘算着待会儿怎麽把那老妖婆一锅端的姜暮一愣，有些不解。
    聂小倩看着他，忽然开口道：
    「你知道吗？我不叫聂小倩。那是姥姥给我起的假名字。」
    姜暮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这丫头，怎麽突然说这个？
    「我真实的名字，叫雨小芊。」
    少女的声音很轻，
    「你记住这个名字。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做好鬼，也是最後一次。」
    姜暮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姑娘……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雨小芊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模样有几分娇嗔，又有几分无奈，没好气道：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还听不明白吗？
    本姑娘今天心情好，大发慈悲，决定放你这个笨蛋一条生路！」
    姜暮彻底无语了。
    不是………
    大姐，你有病吧？
    老子辛辛苦苦演了半天，好不容易要到老巢了，你莫名其妙发什麽善心啊？！
    我是要去收割经验包的啊。
    「你快走吧！」
    雨小芊见他还愣着不动，有些急了，推了他一把，「若是被姥姥发现我把你放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姜暮暗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吐槽。
    他很快调整表情，一脸感动地看着雨小芊，深情款款道：
    「姑娘，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果然是人美心善的好姑娘。」
    雨小芊撇了撇嘴，心里却莫名有几分受用。
    「既然姑娘如此善良，」
    姜暮趁热打铁，「想必你那位姥姥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如此。不如这样，你带我去见见她，在下愿意用圣贤道理开导於她，让她放下屠刀，从善如流……」
    雨小芊瞪大了眼睛，像看二傻子一样看着姜暮。
    天底下怎麽会有这麽傻的书呆子啊？
    比我还笨！
    姐姐们常说，读书人表面看着呆，其实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一肚子坏水。
    可眼前这个……
    是真的呆啊！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伸出手，在姜暮脑门上轻弹了个脑瓜崩。
    「笨蛋，让你走你就快走！我姥姥可不是什麽大善妖，她杀人不眨眼的！」
    少女鼓起腮帮子，「她平时最恨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斩魔司的鹰犬，一种就是你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书呆子！
    你若是被她抓去，她肯定会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做成灯笼，日日夜夜受灯火灼烧之苦。」说着，她还做了个吡牙咧嘴的凶狠表情，张牙舞爪地吓唬他。
    姜暮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在吓唬我。」
    「你！」
    雨小革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彻底无语了。
    这榆木疙瘩，怎麽就油盐不进呢？
    「算了，我不管你了，爱走不走。反正我仁至义尽了！你要是自己找死，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怪我没救你！」
    说罢，少女气呼呼地一跺脚，转身就走。
    姜暮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这下麻烦了。
    这女鬼突然从良，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现在怎麽办？
    直接动手把她抓了，严刑逼供？
    可看这丫头刚才那副「舍己救人」的义气模样，就算抓了她，估计这死心眼的丫头也不会出卖她姥姥。偷偷追踪？
    就怕被姥姥本体感知发现。
    「喂，你到底走不走？」
    雨小芊飘出十几米，见姜暮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又忍不住回头，凶巴巴地瞪着他。
    就在这时，姬红鸢戏谑的声音在姜暮耳畔响起：
    「咯咯咯……小家伙，看来你魅力不减啊，连女鬼都舍不得杀你。要不姐姐帮你一把？」
    「怎麽帮？」姜暮低声问道。
    「这丫头如此心善，咱们就给她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姬红鸢笑道，
    「姐姐我出手假装袭击她，你为了保护她身受重伤，中了屍毒。这丫头肯定不忍心把你丢下，自然会把你带回她姥姥那里去疗伤。」
    姜暮皱眉。
    这什麽狗血烂俗的剧情？
    「我都受伤了，她不是更应该让我下山找大夫吗？怎麽可能带我去妖窝？」
    「你放心，我有法子让她带你去。」
    姬红鸢自信满满，「我的屍毒，寻常大夫解不了。
    她姥姥那里肯定有解毒的法子，或者灵药。她若真想救你，就只能带你回去。
    快，准备好，姐姐要动手了哦，记得演得像一点。」
    姜暮无奈。
    行吧，信这女人一次。
    「喂，你说话啊。最後问你一次，到底走不走？」
    雨小芊见他自言自语，不耐烦地飘了回来，又问了一遍。
    「轰！」
    就在这时，雨小芊脚边的地面突然炸开，泥土飞溅。
    一具身穿红衣，面色惨白如纸的女屍，毫无徵兆地从地下窜出，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张开利爪朝着雨小芊扑了过去。
    「姑娘小心！」
    姜暮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将雨小芊推开。
    红衣女屍扑了个空，却顺势将姜暮扑倒在地。
    「吼！」
    女屍张开血盆大口，一口狠咬在了姜暮的脖子上。
    「啊！！」
    姜暮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抽搐。
    雨小芊被推得踉跄几步，回过神来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呆了。
    「哪里来的殭屍？！」
    她反应也是极快，纤掌一翻，掌心凝聚出一团浓郁的黑气，拍在红衣女屍的背上。
    「砰！」
    女屍被击中，发出一声哀鸣，身体顿时化为无数飞灰，消散在夜风中。
    「好敬业。」
    姜暮躺在地上，看着消散的女屍，心中暗暗给姬红鸢点了个赞。
    雨小芊顾不得多想，连忙冲到姜暮身边，将他扶起，焦急问道：
    「喂，书呆子，你没事吧？」
    姜暮此时面色迅速变得灰白，嘴唇发紫，浑身僵硬。
    他颤抖着摇了摇头，虚弱道：
    「我……我没事……姑娘……你快……」
    雨小芊瞥见他脖子上那两个漆黑的牙洞，又看了看他迅速蔓延的屍斑，惊呼出声：
    「不好，你中了屍毒！」
    「没事……」
    姜暮气若游丝。
    而两个漆黑牙洞周围，紫黑色的毒气正沿着血管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触目惊心。
    「谁让你逞英雄的？」
    少女既是焦急又是生气，「你不是读书人吗？不知道那殭屍有多厉害吗？为了救我一只女鬼，把自己命都搭进去，你真是笨啊。」
    姜暮双目紧闭，心里却在暗暗翻白眼。
    这姬红鸢下手还真没轻没重，虽然是演戏，但这屍毒可是实打实的啊。
    疼死老子了。
    还有这傻女鬼，别光顾着哭和骂人啊。
    倒是赶紧带我走啊。
    雨小芊咬着下唇，看着姜暮那张虽然惨白却依旧俊朗的脸庞，眼神柔和。
    从未有人这样对过她。
    哪怕是以前还没做鬼的时候，那些人也只是贪图她的美色。
    只有这个呆子……
    竞然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了。
    「忍着点！」
    雨小芊擡起纤细如玉的手掌，掌心凝聚起一团冰寒的幽冥鬼气。
    「啪！」
    她一掌拍在姜暮的心口。
    鬼气入体，立即化作数道寒流，迅速封锁住了姜暮的心脉和周身大穴，将肆虐的屍毒强行冻结在经脉之中，阻止其攻心。
    「……」
    姜暮闷哼一声，配合着身子一挺。
    彻底「晕」了过去。
    见姜暮昏死过去，雨小芊不再耽搁，将其背了起来。
    屍毒入侵，没有修为的常人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她现在唯有带回神殿，那里有可以化解屍毒的东西。可如果带回去………
    雨小芊目光转了转，咬牙道：「先带回去再说。」
    姜暮的脑袋耷拉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冰凉的耳廓边。
    「沉得跟猪一样……」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脚尖一点，化作一道白影，朝着深山密林掠去。
    在山林间左拐右绕。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在一棵古槐树前停了下来。
    这棵老槐树早已枯死，树干漆黑乾裂，在夜色下宛如张牙舞爪的鬼怪。
    姜暮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暗中观察。
    只见雨小芊背着他，神情肃穆，围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开始转圈。
    先是向左绕了三圈。
    紧接着，又向右反绕了三圈。
    就在她最後一圈走完的刹那，怪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漆黑死寂的树干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幽光，紧接着空间仿佛变成了水面，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一道无形的水纹屏障，凭空显现。
    「到了。」
    雨小芊低语一声，背着姜暮，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入了那道水纹屏障之中。
    「嗡」
    穿过屏障的刹那，姜暮只觉眼前光影一阵扭曲。
    待视线重新清晰。
    眼前的景象已是天翻地覆。
    原本阴森幽暗的密林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座幽深隐蔽的山谷。
    谷内雾气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香。
    借着谷中那些散发着幽光的怪石和植物，姜暮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山谷两侧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花朵。
    有的花瓣如人脸般扭曲。
    有的花蕊中伸出细长的触须，有的则通体血红，仿佛刚刚痛饮了鲜血。
    而在山谷的最深处，是一座黑色大殿，
    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宛如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大殿上方，黑云压顶，妖气冲天。
    「好家夥，果然是别有洞天！」
    姜暮心中暗暗惊讶。
    「怪不得斩魔司那些人之前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甚至连毛都没摸到一根。
    这入口不仅设有高明的迷阵，还需要特定的步伐开启，若是没人带路，就算是五境高手来了，恐怕也只能在外面瞎转悠。」
    这次牺牲色相当诱饵，看来是赌对了。
    雨小芊背着姜暮进入山谷後，并没有立刻走向那座巍峨的大殿。
    她停下脚步，有些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确认没有其他妖鬼巡逻後，才松了口气。
    她将姜暮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让他靠坐着。
    看着姜暮依旧昏迷不醒，且因为屍毒和鬼气双重侵蚀而变得铁青的脸庞，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自言自语：
    「这呆子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我若是把他交给姥姥，那就是恩将仇报，那是坏鬼才做的事。我雨小芊虽然是鬼，但也要做个有情有义的鬼。」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少女微微仰起头，张开樱桃小嘴。
    一颗散发着淡淡幽香，通体漆黑的圆润珠子，从她口中缓缓吐出，悬浮在唇边。
    珠子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一看便不是凡物。
    雨小芊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夹住那颗黑丹，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神色，嘟囔道：
    「有了这东西，就能掩盖你身上的活人阳气，不然还没进门就被姥姥闻到了。」
    说着，她捏开姜暮的下颌，将那颗还带着她体温和津液的黑色丹药，直接塞进了姜暮的嘴里。然後合上他的下巴。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背起姜暮。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走向那座正中的宏伟大殿，而是鬼鬼祟祟拐向了旁边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幽僻小径。趴在少女背上的姜暮，此时喉咙微微滚动。
    他并没有真的将那颗丹药吞入腹中，而是利用舌根的巧劲，将其压在了舌下。
    趁着雨小芊背着他专心赶路，无暇回顾之际。
    姜暮悄悄张开嘴，将那颗黑色的珠子吐在了掌心。
    他眯起一只眼，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这颗湿漉漉的黑丹。
    「这是啥玩意儿？」
    姜暮心中疑惑，有些看不明白，
    「不过这丫头刚才嘀嘀咕咕说什麽掩盖阳气……看来她是真想救我，没想把我直接交给老妖婆。」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不进主殿，我怎麽去摸清那老妖婆的底细？
    怎麽搞偷袭？
    姜暮握紧了手中的黑丹，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热，眼神微微闪烁。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她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再见机行事。」
    雨小芊背着姜暮，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院。
    这时，姜暮也适时幽幽醒来。
    「这是哪儿？」
    姜暮虚弱问道。
    「你在这儿老实躺着，千万别出声，也别乱动。」
    雨小芊背着姜暮进入一处屋子，看着面色惨白的男人，眼中闪过忧虑，
    「你的屍毒被我的鬼丹压制住了，暂时死不了。我现在去偷……去求姥姥赐药，你可一定要撑住啊。」姜暮闭上眼睛，呼吸微弱。
    就在雨小芊刚想转身出门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雨小芊浑身一僵，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看向床榻上的姜暮。
    「小芊，你在屋里吗？」
    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我看见你回来了。」
    「是……是青姐姐！」
    雨小芊低呼一声。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一床厚被子，劈头盖脸地将姜暮捂了个严严实实，只留出一条缝隙透气，然後拉上帷帐。
    少女平复下慌乱的心跳，这才强装镇定地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青色纱裙的女子。
    这女子容貌也颇为艳丽，只是颧骨略高，眼角吊起，透着一股子刻薄劲儿。
    此时她正双手抱胸，狐疑地往屋里探头探脑。
    「青姐姐，你怎麽来了？」
    雨小芊挡在门口，挤出一丝笑容。
    被称作青姐姐的女鬼皱眉：「怎麽这麽久才开门？」
    「哦，我正换衣服呢。」
    雨小芊道。
    「姥姥正在正殿发火呢，让我来找你。」文小青声音有些冷。
    听到「姥姥」二字，雨小芊身子一抖。
    文小青直视着她的双目，问道：「姥姥让我问你，那个书生呢？让你带回来的人，带到了没有？」雨小芊低下头，不敢看小青的眼睛，支支吾吾道：
    「没……没有。」
    「没有？！」
    文小青面色陡然沉了下来，「你也是个废物！姥姥点名要他，你居然把他放跑了？」
    「不、不是放跑了！」
    雨小芊连忙辩解，按照之前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脸委屈地说道，
    「是……是路上遇到了麻烦。
    那个大胡子道士太厉害了，姥姥的分身一散，他就追着我不放。我本来抓着那个书生的，可是那道士发了疯一样攻击我。
    我为了保命，只能……只能把那书生扔下，自己先逃回来了。」
    说到最後，她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文小青盯着她看了半响，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冷哼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姥姥现在正在气头上，你最好想好怎麽交代。」
    说罢，冷哼一声，转身扭着腰肢离开了。
    直到文小青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一头，雨小芊才像虚脱了一样，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好险……」
    她拍了拍胸口，赶紧关上门，跑到床边掀开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