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凌夜的屋子，姜暮回到自己的宿舍。
    许缚凑过来，挤眉弄眼：
    「咋样？是不是被凌巡使训了一顿？」
    姜暮含糊了几句，只说天色不早了赶紧睡觉，然後便钻进了隔间。
    其他人见状，虽然心里还痒痒的，惦记着潘金莲的後续，但也不好再纠缠，只得悻悻地各自躺下。不多时，屋内便响起了高低错落的鼾声。
    姜暮走後，凌夜先是盘膝吐纳了一会儿，待心绪平静後，烧了些热水，准备沐浴。
    浴桶内，水汽氤氲。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略显疲惫的娇躯，带走了白日赶路的疲惫。
    凌夜撩起水花。
    水珠哗啦落下，宛如雨打白莲。
    颤巍巍的。
    「小姜他……莫非真的更喜欢水妙筝那种成熟温婉类型的女子？」
    凌夜一边擦拭着身子，一边忍不住暗自思忖。
    论年龄，她只比水妙筝要小上两岁，也算是成熟女子一类。
    只不过她一直以功法驻颜，让自己看起来始终如二十出头的清冷少女。
    倘若小姜真对那种熟女风情情有独锺……
    她凌夜，也不是不能稍微改变一下。
    等等！
    我为什麽要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改变自己？
    凌夜猛地惊醒，心中蓦地涌起一股羞恼与迷茫。
    自己在想什麽呢？
    堂堂巡使，竞然为了迎合一个小男人的喜好而想要改变自己？
    这也太不矜持，太没出息了！
    她觉得有些……丢脸。
    但下一刻，她又自我宽慰地释然了。
    毕竟，她只是把小姜当成需要照顾的弟弟看待。
    姐姐为了弟弟的喜好，稍微调整一下相处方式，让他更开心，更亲近自己，不是很正常的吗？这和男女之情完全不同。
    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
    对，就是这样！
    可一想到姜暮对水妙筝那女人表现出的好奇，凌夜内心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哼，明天我也成熟，我也温柔给你看！」
    她赌气似的拍了下水面。
    「啪嗒。」
    正想着心事，旁边屏风上搭着的换洗衣物，不知怎地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凌夜皱了皱秀眉，有些无奈。
    她哗啦一声从浴桶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
    一手扶着光滑的桶沿，弯下腰，伸长手臂去够地上的衣物……
    另一边，驿站彻底陷入了沉静，只有鼾声与虫鸣交织。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姜暮睁开了眼睛。
    魔影的持续时间快到了。
    就是现在！
    他先是凝神感知了一下隔间外的气息，确认众人都已睡熟，呼吸平稳悠长。
    然後心念一动，无声地发动了神通
    「移形换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凌夜厢房内，角落阴影处那缕潜伏已久的淡薄魔影微微一闪。
    如同水波荡漾。
    姜暮的身影凭空出现，取代了魔影的位置。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没有引起任何空间波动或气息外泄。
    姜暮心中暗自得意。
    他下意识地擡头，准备给凌夜一个惊喜。
    然後一
    他就看到了一个白晃晃，在烛光下仿佛散发着莹润光泽的大磨盘。
    正直直对着他。
    汰！！
    姜暮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傻眼了。
    刹那间，三目相对。
    双方距离，不过二十来公分。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子带着水汽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而在同一时刻，正弯腰捡衣的凌夜，凭藉修士敏锐的灵觉，也骤然觉察到身後似乎有异样。她闪电般回头。
    却发现身後空空如也。
    凌夜蹙起秀眉，心中疑惑。
    错觉？
    殊不知，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姜暮凭藉着单身多年的手速和求生欲，将魔影丢出墙外。直接发动瞬移。
    完全就是极限操作。
    就在凌夜心中惊疑不定时，屋外忽然响起了姜暮刻意压低的声音：
    「凌姐姐，我能进来吗？」
    凌夜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进来吧。」
    话刚出口，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状态，脸色大变，连忙惊呼：
    「等等！」
    好在姜暮没有立刻推门而入。
    好险，差点被看光了……
    凌夜松了口气，轻拍了一下胸口，道：「你先稍等一下。」
    这家伙早不来晚不来，怎麽偏偏卡在这种时候。
    凌夜心中气恼。
    「凌姐姐，你快点啊，我怕待久了被人发现。」门外传来姜暮催促的声音。
    「知道了，催什麽催！」
    凌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忙脚乱的扯过旁边的大软巾，草草擦乾身上的水珠。
    也顾不上仔细擦拭头发，只胡乱将湿发拢了拢，便拉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裙，匆匆披在身上。她平复了一下心跳，这才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
    「快进来。」
    姜暮如同泥鳅般闪身溜进屋内。
    这场景，这氛围。
    还真就像是半夜偷偷来私会似的。
    「凌姐姐，你在沐浴？」
    姜暮假装很惊讶，擡眼看向凌夜。
    此刻的女人因为仓促出浴，更显几分凌乱的慵懒美。
    水汽蒸腾下，那张清冷绝艳的脸蛋泛着淡淡的粉红，眼眸显得雾蒙蒙的，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媚。
    最要命的是那身匆忙披上的衣裙。
    或许是因为太过仓促，胸前衣襟并未完全拢好，露出一小片风景。
    甚至能隐约看到……
    好吧，不敢看了。
    姜暮赶紧移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阿弥陀佛。
    刚才瞬移进屋真的什麽都没看到。
    一根毛都没看到！
    「你就不能迟来一会儿吗？偏偏要挑在我沐浴的时候。」
    凌夜拢了拢衣襟，脸颊微红，语气带着嗔怪。
    姜暮一脸无辜：
    「凌姐姐，我真不知道你在沐浴啊。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怕耽误你休息，就赶紧过来了。」凌夜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再责备，指了指床前的一张圆凳：
    「过来坐下吧。」
    姜暮依言坐下，好奇问道：「凌姐姐，你到底要教我什麽厉害本事？」
    凌夜用软巾随意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梢，简单用手拢了拢，在脑後扎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坐在姜暮对面的椅子上，正色道：
    「我教你一门辅助修心宁神的法诀。此法可助你澄澈灵，稳固神魂根基，平复躁动心绪。你性子跳脱，有时易怒易躁，行事偏激，此诀於你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你在面对一些幻术、妖物魅惑、或自身心魔侵扰时，也会帮你抵抗。」
    修心法诀？
    姜暮闻言，心里稍稍有些失望。
    有体内魔气坐镇，寻常的魅惑之术对他基本无效。
    不过，幻术和心魔这东西，确实防不胜防，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多谢凌姐姐。」姜暮道谢。
    随着凌夜靠近，女人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後的清香与体香，阵阵扑入姜暮鼻息。
    「先别急着谢。」
    凌夜语气认真，「此诀名为《寒月冰心诀》，入门不易。
    需以特殊方式引导星力，配合特定的「冰心观想，方能初窥门径。
    我今晚便以自身星力为你引导一次，助你打下基础，你要牢牢记住行功路线与观想意境。
    之後需你每日勤加练习，方能见效。现在，伸出你的手，掌心向上。」
    「好。」
    姜暮收敛心神，伸出双手。
    凌夜同样伸出双掌。
    掌心泛起淡淡宛如月华般的清冷星辉。
    然後与姜暮双掌相抵。
    带着些许湿气的细腻触感传来。
    紧接着一股清凉柔和，却又精纯的星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姜暮体内。
    「闭目，凝神，摒弃杂念。随我星力引导，内视己身。」
    凌夜清冷的声音响起。
    姜暮立刻照做，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受着那股外来星力的走向。
    凌夜控制星力沿着姜暮的脊椎缓缓上行。
    途经几处关键窍穴，最终缓缓汇入眉心识海所在。
    与此同时，一股清凉的意境也随着星力传递而来，浸润着姜暮的心神，令他灵清明。
    「观想自身如冰雪，晶莹剔透，不染尘埃……」
    凌夜引导着姜暮进入特定的观想状态。
    这《寒月冰心诀》，乃是寒月门核心传承的高级功法之一，向来严禁外传。
    它主重修心定神，对於稳固道心，抵御外魔有着极佳的效果。
    更关键的是，有助於修士在境界达到更高层次後，凝练自身洞天道府时，辅助打造一颗「无垢冰心」，有效防止心魔入侵。
    例如她徒弟上官珞雪所凝练的【玄霜灵穴道府】。
    其根基便与《寒月冰心诀》一脉相承。
    当然，此诀还有一个特性。
    若外人修炼了此法，其气息与意境，会对同样修炼寒月门功法的修士所凝练的「洞天道府」，产生一种奇特的亲和与渗透力。
    一旦靠近，便能较轻易地感知甚至共鸣对方的道府。
    在参悟对方大道时，无形中埋下心魔引子。
    正因如此，寒月门祖师才立下严规，绝不允许核心功法外泄。
    而凌夜之所以破例传授给姜暮，一方面是将他视作亲近的弟弟。
    在她心中，姜暮已不算外人。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自身的特殊情况。
    自从那次证星失败，遭遇重创後，她未来几乎已无可能攀升到需要凝练「洞天道府」的至高境界。加上师父被镇压，寒月门如今除了她和徒弟上官珞雪，并无其他核心传人在外行走。
    因此不担心姜暮会对其他同门造成潜在威胁。
    至於徒弟上官珞雪……
    凌夜更是放心。
    珞雪身负万中无一的【幽素太阴无垢道体】，其凝练的【玄霜灵穴幽府】玄奥非常，自带极强的排外性与防护。
    没有她本人的允许，外人绝无可能靠近她的洞天道府。
    更别说产生影响了。
    而以珞雪那清冷孤高的性子，怎麽可能主动让别人靠近自己的核心道府？
    除非她脑子坏了。
    所以，在凌夜看来，传授姜暮《寒月冰心诀》，既能帮他稳固心性，又不会对师门造成任何实质危害，可谓两全其美。
    坑徒弟？
    不存在的，她凌夜怎麽可能做那种事。
    在凌夜亲自引导下，姜暮很快便抓住了那种「冰心凝神」的感觉。
    心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通透。
    凌夜的星力在他体内循环了数个周天，将《寒月冰心诀》的基础牢牢烙印在他的记忆与本能之中。约莫半个时辰後，凌夜缓缓收回手掌。
    指尖的星辉渐渐黯淡下去。
    此时的她，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这种引导他人修行，尤其是涉及神魂层面的法门，极为耗费心神与星力。
    现在的她感觉身子发软，仿佛连骨头都透着疲惫。
    只想立刻躺下休息。
    姜暮也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
    只觉头脑格外清明，心中一片宁静祥和。
    「感觉如何？」
    凌夜声音疲惫，轻声问道。
    「妙不可言！」
    姜暮由衷赞叹，看着凌夜苍白的脸色，心中感激更甚，「凌姐姐，辛苦你了。」
    「无妨。」
    凌夜疲惫摆摆手，
    「法诀已传你，日後记得勤加练习。尤其当你心绪不宁，或预感可能遭遇精神类攻击时，默运此诀，当有奇效。」
    「嗯，我一定勤加练习。」
    姜暮点头。
    「好了，你快回去吧，别让其他人发觉。」
    凌夜站起身子，想要送客。
    结果刚一站起，便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
    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倒。
    「凌姐姐！」
    姜暮吓了一跳，眼疾手快，一把将女人抱在怀里。
    却发现女人身子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凌姐姐，你没事吧？」
    姜暮急切问道，同时试图扶稳她。
    此刻女人脸颊依旧苍白，身子更是寒冷得吓人。
    甚至小嘴里呼出的气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白雾冷意，喷在姜暮的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扶……我……到床士……」
    凌夜牙关打颤，苦苦压制着体内的寒意，痛苦说道。
    真是糟糕透顶！
    为了给姜暮传授《寒月冰心诀》，她几乎耗尽了体内储备的星力。
    结果一时疏忽，
    忘了预留一部分用来压制那该死的【玉蝉寒气】！
    当年她冲击大星位失败，险些身死道消。
    最终靠着一枚【寒玉蝉】，退而求其次，勉强证得了一个宿尊从星位。
    这才稳住濒临崩溃的神魂，捡回一条命。
    可玉蝉寒气也因此永远留在了体内，必须时刻以星力压制。
    如今星力枯竭，寒气反噬，简直要命。
    姜暮不明所以，察觉到怀中的娇躯越来越冷，连忙半扶半抱地将她挪到床榻让她躺下。
    「没……没事……你……先回……」
    凌夜试图掐诀吐纳，却发现连擡手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只能硬熬。
    好在这次发作并不致命，只要熬过两个时辰左右，待星力稍稍恢复便好了。
    只是这两个时辰……注定是冰狱般的折磨。
    姜暮看着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女人，眉头紧皱。
    他之前隐约听过一些关於凌夜的传闻。
    说这位曾经光芒万丈，天赋不输於如今那位镇守使大人的天之骄女，因为证星失败差点陨落，能活下来已是奇蹟。
    现在看来，这奇蹟也是有代价的。
    「凌姐姐，你真的不会有事吗？」姜暮很是担忧。
    凌夜张了张嘴，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女人的眉毛和睫毛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晶莹的冰霜。
    我去，这是真要变成冰美人吗？
    「凌姐姐………」
    姜暮真的有点慌了，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对方的脸颊。
    结果手刚挨上去，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如针扎般剧痛。
    惊得姜暮本能缩回手。
    「别……碰……会伤……」
    凌夜用尽最後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姜暮下意识想去找田文靖帮忙看看，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刚才都让他回去，显然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事，更不想坏了名声。
    可也不能看着她就这麽受罪吧？
    「凌姐姐，事先说明，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啊。我不知道怎麽帮你，就只能用笨办法了。」「你要是觉得不妥，就眨眨眼，我马上停。」
    说完，他也不再墨迹，直接脱掉鞋子上到床榻。
    一靠近凌夜，那股寒意便扑面而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拚了！」
    姜暮心中发狠，咬紧牙关，将冻得僵硬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
    「好吧，这真是狗血的剧情。」
    姜暮暗暗吐槽。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心脏一缩，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差点让他当场冻死过去。
    「这真是冰坨子啊……」
    姜暮牙齿咯咯打颤，嘴唇发紫。
    「放……手………」
    凌夜试图推开对方，却使不出力气，身体愈发僵硬。
    这个笨蛋，不要命了吗？
    玉蝉寒气，普通修士根本受不住的。
    姜暮没有理会，试图调动体内的魔气去对抗寒意，但效果甚微。
    魔气只能勉强护住他的心脉，防止他被冻死。
    「好冷………」
    「受不了……」
    姜暮意识都有些模糊了，感觉自己快要变成冰棍了。
    情急之下，他索性双指并拢，在自己眉心处猛地一点。
    刹那间，意识抽离。
    他让自己进入了桃花夫人的紫府神境，来到了那座冰天雪地的洞天道府外。
    「呼……虽然这里也冷，但至少能忍受。」
    姜暮长舒了一口气。
    他来到那两扇紧闭着的晶莹玉门前。
    不知道为什麽，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仿佛游子归乡，竟有了一种回到自家府邸的错觉。
    姜暮试着推了推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想了想，将手掌轻轻贴在门扇上，不再用力去推，而是以一种温柔的力道慢慢抚着。
    随着他的轻抚，
    门扇之上，一道道奇异的涟漪随之浮动。
    很快，姜暮惊喜发现。
    在那紧闭的道府门缝间，竞然沁出了些许带着白气的露液……
    而原本坚实的道府，也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