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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呀?”
赖秀媛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
她张着嘴笑,一味地点头,看看游决,又看看方嘉林,许久才又问道:“那在一块儿多久啦?”
两双看着游决的眼睛,一方眼里是欣慰,一方眼里是惊诧。
他夹在这两道目光里,喉咙干涩,难以挤出一个回答。
这时,顾雁凡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小决谈恋爱了。”
赖秀媛说,“是认识了十年的女孩子。”
“十年?”
顾雁凡笑道,“那不是高中就认识了?”
她说的话,也正是方嘉林震惊的地方。
照游决所说,他的女朋友应该是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
但方嘉林完全不记得他和哪个女同学有特别的交情。
如果不是同学,那更没见游决认识什么校外的女生。
“是高中同学吗?”
顾雁凡其实不喜欢插手儿子的个人生活,但眼见着赖秀媛高兴,她就顺着这个话题多问了几句。
又见方嘉林满脸疑惑,她问:“嘉林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是他同事。”
方嘉林转头看游决,“难道是实验高中的同学?”
实验高中,是游决转到江城一中前就读的学校。
接连几个问题,像烧红的炭火,蒸发了病房里的空气,只剩下刺鼻的消毒水味,黏糊在呼吸之间。
游决没有回答任何人,只是走到床前,俯身替赖秀媛掖好被子。
“别问这么多了,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带她来看你。”
赖秀媛顺势拍拍游决的手。
“我没事,我好着呢。”
“那就先让奶奶休息吧。”
时间实在不早了,赖秀媛高兴归高兴,再说下去,终究对身体不好。
顾雁凡上前揽着游决和方嘉林,说道:“今晚我陪着奶奶,你们也早点回去。”
赖秀媛也说:“那快回去吧,都早点睡。”
“好。”
游决朝方嘉林抬抬下巴,示意他一块儿出去。
随即先一步迈了腿。
方嘉林担忧不舍地看了眼赖秀媛,才起身。
转身之际,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拉住了手腕。
他回过头,听见赖秀媛有气无力地说:“小决心软,又容易冲动。你现在回来了,以后大事小事都多帮他出出主意。”
怎么听都像在交代后事。
方嘉林鼻头一酸,将她的手塞回被窝里,安抚道:“我知道的,奶奶,你别操心,好好养病就行。”
-
游决从小走路就快,方嘉林晚半分钟出来,以为他肯定已经到电梯口了。
一转头,却见游决就等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他靠墙而立,垂着头,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医院灯光的照射下更显得没什么血色。
“别担心了。”
方嘉林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顾阿姨都说没什么大事了。”
游决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方嘉林。
但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他眯了眯眼,移开视线,仿佛被强光刺痛。
方嘉林心底都颤了颤。
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奶奶的情况是不是不好?游决,你跟我说实话。”
许久,游决才开口。
“不太好。”他皱起的眉头都轻颤着,“重度中风的前兆。”
重度中风意味着什么,连方嘉林这个完全的外行都知道。
他半张着嘴,面色霎时如土。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本来想问的事情,方嘉林也没了心思。
而后他们沉默地离开医院,一步一步,脚上像灌了铅。
-
那通电话挂断后,倪夏一晚上都没再收到游决的消息。
她以为那句话不是结束语。
“我先接个电话。”,听起来,明明应该还有下一句潜台词
等会儿给你打过来。
可是他没有。
甚至连消息都没再发一条。
倪夏想,他应该是接了个工作电话,忙完已经是深夜,倒头就睡了。
可是第二天,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倪夏在家写了一整天的脚本。
期间手机源源不断地进来,几乎都是雷琬和谷雨声。
到了下午五点,天色渐暗,餐厅的灯光已经不够用了。
雷琬催得紧,倪夏只好打开所有灯光,准备继续工作。
但坐下来时,脖子袭来阵阵酸胀。
倪夏一边揉着后颈,一边瞥向手机。
等她意识到自己今天总是无意识打开手机,看到没有游决的消息时,忽然涌上一阵委屈。
其实以往游决没事的时候也不会联系她。
案子没有新进度的时候,五六天没有动静也是常事。
可是当昨晚游决告诉她接下来的事情只有等法院开庭,并且要等两三个月时,她立即感到了一股失去感。
两三个月的等待,似乎预示着长时间的停滞。
不仅是官司进度的停滞。
她有预料,却没想过游决将暂停键按得这么利落直接。
他好像真就消失了,这两三个月不会再出现。
而倪夏也找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不管不顾地扎进他的生活。
其实以前也不曾深思熟虑地找过理由,只是凭借着那五千万的驱动力,和她莽撞的勇气。
但勇气这种东西是会衰竭的。
比如现在,倪夏就连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灯火通明但死寂的屋子里,倪夏陷入了深深的挫败中。
看来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什么吃醋,什么在意,都是她的错觉。
游决只把她当作客户而已。
官司进度一暂停,他就把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挫败之外,还有更浓的委屈。
倪夏绷着脸看向壁炉上的水彩画,驾驶着潜水艇的贝莉明明那么神采飞扬,势不可挡。
她凭什么要屡战屡败,还屡败屡战。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游决一个男人。
思及此,倪夏突然拿起了手机。
打开微信列表滑了滑,倪夏又烦闷地丢开了手机。
和游决条件一样好的男人不是没有。
甚至有一些,还曾直接地跟倪夏表达过好感。
但倪夏能想象,她要是突然跟人家提出短时间内结婚,人家大概率也会先拒绝。
她哪还有时间去商量,又怎么让家人相信她这么快换了个心仪的对象并且要结婚。
到时候爷爷直接亲手把她打成诈骗犯。
更重要的是。
她一想到要和念头里闪过的那些个男生突然结婚,心里就生出一股惶恐和抵触。
真烦。
倪夏抱着双臂,走到窗边看湖景,独自生着闷气。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倪夏一颗心猛地提起,和自己僵持了好一会儿,才三两步走回餐桌旁。
但打来电话的是冯天慧。
悬起的心又落下,顺便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妈妈。”
倪夏接起电话,声音蔫蔫儿的,“怎么啦?”
“你爸说下午跟你爷爷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他有点咳嗽。”
冯天慧说,“你晚上去看看爷爷吧。”
“严重吗?是不是感冒了?”
“他说就是昨晚有点着凉,但他总不当回事。最近流感又严重,你还是去看看我们才放心。”
“行,我这就去看看。”
倪夏没敢耽误,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出门。
到爷爷家时,刚好六点,他本人都还在回来的路上。
倪夏看保姆罗阿姨正在准备晚饭,便在厨房跟她聊了会儿。
罗阿姨说倪建国昨晚是有点着凉,不过吃过药后,今早起来好多了。
除了喉咙还有点痒,没有其他症状。
罗阿姨照顾倪建国十多年了,做事细心妥贴。
她这么说,倪夏便放下了一半心。
另一半心,是在听见倪建国中气十足的骂声时放下的。
从厨房往窗外看去,倪建国一边下车,一边打着电话,不知道又在骂哪个经理。
而紧随着他下车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徐阿姨?”
倪夏走到门口去迎接,“您怎么来啦?”
“夏夏也在啊。”
倪建国一边骂着人,一边目不斜视地走进客厅,留徐绍心和倪夏在门口说话,“我今天去工厂里处理点事情,倪总叫我顺便来吃个晚饭。”
倪夏指指倪建国的背影。
“又有人闯祸啦?”
徐绍心撇下嘴巴点点头。
“嗯,生气着呢。”
两人小心谨慎地走进餐厅,待徐绍心落座后,倪夏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徐绍心道了声谢,便拿出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房子里声响不少,厨房里热油下锅的声音,爷爷满腔怒火的责骂,都在耳边,倪夏却感觉很空寂。
她安静地坐了会儿,侧头看着徐绍心。
处理工作时如出一辙的神色,让倪夏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问,但憋了不到两分钟,她还是开口道:“徐阿姨,咱们公司江城这边的业务不都交给游律师了吗?今天怎么是您过去处理啊?”
上回在北港吃饭时,她在席间了解到,自从分公司成立,徐绍心便把倪家公司江城这边的业务全权交给了游决,她主要负责北港的业务。
“哦,他今天休假。”
徐绍心说。
休假啊……
倪夏闭上了嘴,心里更闷。
徐绍心没注意到身旁女孩的低落,看完了助理发的消息,才放下手机,继续说道:“他奶奶昨晚进医院了,他得在医院守着,请了几天假。”
“啊?”
倪夏抬眼,“严重吗?”
徐绍心神色凝重,摇摇头。
“具体情况他没说,不过请了好几天假,估计不太乐观。”
-
清晨的住院部,其实不算安静。
推车碾过地砖的闷响,血压计袖带充气的嘶嘶声,还有护士们交班时的低语,都从半掩的门缝里渗了进来。
游决索性将门大打开,给闷了一夜的病房透透气。
护工送了早饭过来,赖秀媛吃了几口就又睡了过去。
游决又去病房的浴室里洗了一把冷水脸。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想起他忘了带剃须刀过来。
这才一晚上,下巴就泛起一层青灰色的薄雾,摸上去像细砂纸。
头发也乱,身上穿的圆领套头卫衣更是因为在陪护床蜷身睡了一夜而皱巴巴的。
他擦干脸,急匆匆往外走去,打算去医院食堂吃点东西。
刚跨出门,他一抬头,目光突然定格。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了一夜,把白色的墙照得发灰。
倪夏穿着浅色的衣服,在这冰冷的走廊里慢慢前行。
她左手抱着一束花,右手拎着一篮水果,每经过一间病房,就停下来打量墙面显示器上的病人信息。
游决一动不动地站着,视线黏在她身上。
直到她侧过头,就要看过来时,游决第一反应是想退回病房里。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刚有这个念头,就看见倪夏在发现他的那一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老公!”
轻快,又熟悉的声音。
心跳仿佛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巨大如浪潮般的暖意不由分说地涌入胸腔,挤走了空气,让呼吸变得困难。
倪夏见游决只定定地看着她,立刻原地不动,抿住嘴。
用老实的眼神向他认错
不乱叫了嘛。
接着才继续朝他走去。
在她迈腿的那一刻,游决也突然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更大,更快。
三两步走到了她面前。
“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徐阿姨说你奶奶生病了。”
倪夏朝他身后不远处的病房看了眼,“我想过来看看,方便吗?”
“方便。”
说罢,游决接走了她手里那篮水果。
整整十几斤,倪夏从停车场拎上来的这会儿工夫,手腕就酸得不行。
被游决接过后,手里没了重量,她放松地甩了甩手腕。
下一秒,手掌突然被握住。
温热的体温,不轻不重的力道,扣紧的掌心。
倪夏倏地睁大了眼睛,上半身几乎是僵硬的,由着游决牵着她走进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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