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看着那道光门，看着门后那片熟悉的绿色，眼中，流下了一滴……眼泪。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道光门。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身影，没入了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神殿的大门，打开了。
    ……
    穿过那道光门的瞬间，苏阳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温暖的、充满香气的浴缸里。
    没有重力，没有寒冷，没有杀戮，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久违的、令人想要流泪的……安宁。
    他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虚空，不再是神殿，不再是废墟。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柔软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青草，挠着他的脚心。
    温暖的、带着花香的微风，吹拂着他的脸颊。
    头顶，是蔚蓝的、飘着白云的天空。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郁郁葱葱的山峦。
    还有……太阳。
    一颗真正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温暖的……太阳。
    “地球……”苏阳喃喃自语。
    他认得这里。
    虽然他离开得太久，久到记忆都已经模糊。
    但这里，确实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一切故事的……起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普通人类的、有着血有肉的、甚至还带着一道旧伤疤的手。
    他不再是灰烬，不再是机甲，不再是怪物。
    他就是苏阳，一个普普通通的、活生生的人类。
    “滴——警告！侦测到高维空间干扰！信号丢失！重复，信号丢失！”
    “滴——火种源碎片，脱离链接！”
    “滴——拟态虫，休眠！驾驶员，请立即……”
    方舟AI的声音，在苏阳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响了几声，然后，彻底……消失了。
    苏阳感觉自己和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充满了死亡与算计的宇宙，彻底断了联系。
    他自由了。
    他真的……自由了。
    苏阳缓缓地蹲下身，用手掌，紧紧地贴着地面。他能感觉到泥土的湿润，能感觉到草根的生命力。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中，没有机油味，没有死灵味，没有虚空的恶臭。
    只有……生命的味道。
    “苏阳。”
    一个声音，在苏阳的耳边，轻轻地响起。
    苏阳猛地睁开眼，弹了起来。
    他转过身。
    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笑容温柔的……女孩。
    艾丽希娅。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那片金色的阳光下，站在那片绿色的草地上，静静地看着他，笑着。
    “艾丽希娅？”苏阳的声音，颤抖了。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艾丽希娅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美丽，依旧温柔，但其中，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那是一抹……“金色”的火焰。
    一抹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的……神性的火焰。
    “你来了。”艾丽希娅微笑着，向他走来，“我等了你……很久了。”
    “你……你是谁？”苏阳后退了一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不怕虚空巨兽，不怕骸骨典狱长，不怕天使，不怕收割者。
    但他怕这个。
    怕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女孩，那个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爱人，变成了……他最憎恨的……“神”。
    “我是艾丽希娅。”女孩停下了脚步，有些委屈地撅起了嘴，“也是……‘门’。”
    “‘门’？”苏阳瞳孔骤缩。
    “是的。”
    艾丽希娅点了点头，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这扇门，需要一把‘钥匙’。一把有‘人性’的钥匙。”
    “而你，苏阳，就是那把钥匙。”
    “你杀死了收割者，打破了虚空神殿的平衡。你让‘门’，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就是那道裂缝。”
    艾丽希娅伸出手，轻轻地点在了苏阳的胸口。
    “你以为，你逃出来了？”
    “不。”
    “你只是……进来了。”
    “嗡——”
    苏阳感觉自己胸口的那个位置，猛地一凉。
    他低头，惊恐地看到，自己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还在旋转的……洞。
    那个洞，没有流血，没有疼痛。
    但它正在……吞噬一切。
    吞噬苏阳的“存在”，吞噬苏阳的“记忆”，吞噬苏阳的“人性”。
    “不……”
    苏阳想要捂住那个洞，但他发现，他的手，也在变得透明。
    “苏阳，别怕。”
    艾丽希娅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会记住你。”
    “我会记住……我们的一切。”
    “然后，我会……带着你的‘人性’，去打开……下一扇门。”
    “下一扇……门？”苏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是的。”
    艾丽希娅的身影，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那个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这扇门，不是终点。它只是……无数个‘动物园’中的一个。”
    “还有更多的宇宙，需要被收割。”
    “还有更多的‘钥匙’，需要被找到。”
    “而你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嗡——”
    苏阳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
    黑暗。
    不是虚空神殿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虚无，而是一种……回归原点的、连“自我”都已溶解的纯粹黑暗。
    苏阳感觉自己像是一粒沉入海底的尘埃，既没有下沉的实感，也没有上浮的欲望。
    他的意识，被拆散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一个画面。
    慧弥一卫的星空，机械之城的废墟，天使折断的光翼，还有那扇门后，艾丽希娅最后那个温柔却致命的微笑。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他听到了“心跳”。
    “咚——”
    “咚——”
    “咚——”
    那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那声音，沉重、黏腻、充满了生物性的压迫感，像是某种史前巨兽，在深海的淤泥中，缓慢地搏动。
    苏阳的“碎片”，被这股心跳声，强行粘合在了一起。
    他“睁”开了眼。
    不，他没有眼睛。但他“看”到了。
    他正悬浮在一片……“肉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