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5章 不当影子(1/1)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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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生和介没有急着落针。
    他先用镊子把断端轻轻拨开,看了一眼肌腱纤维的方向。
    这根屈肌腱的条件确实不错。
    断面尽管被挤压过,但没有碎成棉絮一样,能吃线,也能承受一定张力。
    盐见贵之看着他的手。
    Tang法多股缝合,最基础的是四股核心线,两组交叉缝合,线结留在肌腱断端之间,再配合周边缝合来增加强度和光滑度。
    但会说和会做是两回事。
    大概几秒钟後。
    他终於看到桐生和介的手开始动了。
    持针钳稳稳地夹住缝合针,从近端断面外侧七八毫米处进入肌腱,沿着纤维方向往前走,穿过断面,再从远端出来。
    很老实的起手式,没有花哨之处。
    可盐见贵之眼神微微一凝。
    说他对桐生和介完全放心,那是假的。
    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年轻气盛的医生,刚从期刊里学到点新技术,就如同拿着锤子,看哪里都想锤两下。而桐生和介的第一针。
    进针点选得很好,离断端不远不近,抓持长度够。
    出针口又压得很靠近边缘。
    这样拉紧以後,受力点在里面,断端在外面贴合,不会只剩一层皮肉勉强挂着。
    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大致水平了。
    「别把线拉太紧。」
    盐见贵之提醒了一句。
    「好。」
    桐生和介应得很快,手上已经把线松回了半分。
    盐见贵之的目光始终跟着针尖。
    然後……就有点尴尬了。
    因为他发现桐生和介不是听了他的提醒才改,而是在他说话前,手上已经开始做这个调整。盐见贵之毕竞是讲师,他依然面无表情。
    手术野里。
    桐生和介的动作还在继续。
    入针点,出针点,咬合长度,交叉角度,都没有问题。
    但盐见贵之越看越迷糊。
    太稳了。
    这不该是刚毕业一年的专修医能做到的。
    就算是天才,也该有个限度。
    就算是已经熬到专门医、每天都在手术台上做修复的医生,十次里能有两三次做出这种效果,已经可以拿去跟後辈炫耀了。
    几分钟後。
    桐生和介完成了第一组四股核心线的缝合。
    两根缝线在肌腱内部交叉,断端对合平整,看不到明显的线结。
    盐见贵之伸出镊子,牵了一下远端。
    断端合上了。
    间隙很小。
    也没有被勒出难看的皱缩。
    「可以。」
    他说完,停了半秒。
    「继续吧。」
    桐生和介没有多说,换了角度做第二组核心线。
    这一次,线从另一组方向穿过,和第一组形成稳定的四股支撑。
    盐见贵之的表情终於开始有点不对了。
    桐生和介的针路还是十分规矩,但针尖穿行时的停顿变少了,速度也快了不少。
    这什麽意思?
    嗯?
    刚刚是怕他看不明白?
    第二组是耐心耗光,忍不住换回了自己的节奏吗?
    把自己这个讲师当成刚出校门的研修医了?
    看不起人?
    盐见贵之尽管心里不满,但他看得认真,怕一个晃神,就错过术野里的细节。
    核心线完成後,桐生和介又把周边缝合补上。
    周边针距很小,针脚贴着肌腱边缘走,把毛糙的断面一点点收齐。
    这不是为了好看。
    肌腱以後要在鞘管里滑行,边缘越粗糙,越容易粘连。
    盐见贵之一边看,一边沉思了起来。
    但他刚觉得有点想明白时……
    「牵拉。」
    盐见贵之赶紧把缝好的肌腱轻轻牵起。
    等反应过来,他都有点气笑了,20年前他还是研修医时形成的条件反射还在呢。
    手术野里。
    肌腱在滑车下方轻轻滑动,没有明显卡顿。
    第一根肌腱缝合结束。
    盐见贵之却没有把手术接回来。
    「下一根。」
    「好。」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
    第二根的断端稍差一点。
    边缘有些发毛。
    他先修了修松散的纤维,只去掉最没用的那部分,没有多贪。
    盐见贵之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桐生和介手上的器械不断交换,线被带进去,又被送出来,断端一点点合拢。
    没过多久,又一根肌腱完成。
    第三根。
    第四根。
    几根条件较好的屈肌腱,很快都被桐生和介用Tang法处理完了。
    盐见贵之伸手检查,牵拉,屈伸。
    轻牵。
    轻拔。
    再看断端贴合。
    然後。
    盐见贵之往旁边退了半步。
    「换手。」
    他这句话说得突然。
    换手,意思就是将主刀位置让出来。
    大泽健一愣了一下。
    让专修医在讲师的监督下主刀,不是没有先例。
    但那通常是在手术做到一半,最关键的部分已经处理完毕,剩下的收尾工作才会交给下级医生。桐生医生是有点本事,他也承认。
    可换手,就不是让後辈医生磨练技术了,而是承认对方可以接管这部分手术。
    连器械护士都擡头看了盐见贵之一眼。
    这可不是简单的阑尾切除,这是复杂的前臂多组织损伤修复。
    桐生和介也停了一下。
    「盐见医生?」
    「换手,剩下的肌腱,条件比较复杂,主刀位的手术野更好。」
    盐见贵之的语气还是没有起伏。
    「我和今川医生不一样。」
    「你既然有能力,就应该站在该站的位置上,被人看见。」
    「不要当别人的影子。」
    说到後面,他还擡起头来,往见学室方向看了一眼。
    今川织站在玻璃窗後,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突然看她干什麽?
    是不是偷偷摸摸地在说她坏话?
    不对不对。
    盐见讲师是在桐生和介缝完肌腱後,再看过来的。
    那麽,十有八九就是在想能带出这种怪物的指导医,该多厉害。
    对的对的。
    这就很合理了。
    下方的手术室里。
    大泽健一看着两人的位置变化,越发觉得荒唐。
    一助接过主刀位,不是从来没发生过。
    但那往往是在教学手术里,下级医生撑不住,再由上级医生接管局面。
    反过来的,几乎闻所未闻。
    除非是那位讲师突然心脏病发作倒在地上。
    他悄悄地看了看盐见贵之。
    讲师在进手术室戴口罩之前,也没见嘴唇发紫啊。
    盐见贵之浑然不觉大泽健一在想什麽,他指了指下一根屈肌腱。
    「这根的条件差一点,慎重点。」
    「好。」
    桐生和介应下。
    他站在主刀位上,重新拿起手术器械。
    这一刻,世界以他为中心。
    盐见贵之作为一助,很快就感受到了压力。
    桐生和介的动作很快。
    但不是做不到更快,而是照顾到了他能不能跟上。
    更准确地说,是给他留了台阶。
    在需要配合之前,桐生和介都会提前半秒露出动作意图,比如镊子压哪边,线从哪里过,下一针要往哪个角度走。
    这就有点吓人了。
    盐见贵之甚至开始怀疑,桐生和介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26岁。
    这种习惯,就算是专门医,都不太有。
    而且……
    桐生和介站位一变,手法也跟着变了。
    刚才在助手位时,还会把动作做得更容易让他能看懂。
    现在,多少是有点肆无忌惮了。
    几分钟後。
    一根肌腱就完成了。
    盐见贵之轻轻牵拉,断端并拢,滑行面也还算整齐。
    「不错。」
    他装模作样地评价了一句。
    手术还在继续。
    下一根肌腱的情况明显差了许多。
    断端被挤压得发散,近端有些纤维已经不齐,远端还带着一点撕裂。
    盐见贵之刚看了一眼,手指就往前动了动。
    缝到最後一根肌腱时。
    「这根慎重点,如果……」
    「好。」
    桐生和介已经应了一声。
    盐见贵之本来想说,如果搞不定,就用回津下缝合法,至少能保证基本功能。
    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桐生和介的针已经落下去了。
    盐见贵之眉头微微收紧。
    津下缝合法在这种条件下更保险,至少不容易因为多股线穿行把肌腱撕坏。
    但他也没有开口打断。
    他看见桐生和介把针持换了个角度,进针点比刚才更靠近断端边缘。
    这个位置太冒险了。
    稍微用力一点,缝线就会把脆弱的肌腱撕裂。
    可是………
    桐生和介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穿针、引线、拉紧,每一步都做得极轻,又极稳。
    然後。
    盐见贵之就开始看不太懂了。
    只见桐生和介手里的缝线,在肌腱断端之间来回穿梭,像是织布一样。
    不再是简单的两组交叉。
    而是用多股缝线,在断端内部构建出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
    每一根线都分担了一部分张力。
    每一根线又都和其他线相互支撑。
    这已经超出了盐见贵之对Tang法的理解,他只在论文里看到过这种改良术式的概念。
    说起来简单。
    可真要在血肉模糊的手术台上做出来?
    没有几千次在动物和屍体上的练习,根本不可能!
    怪物。
    真是个怪物。
    盐见贵之的呼吸都轻了些。
    他看着桐生和介的手,在极小的空间里,用持针钳和镊子,完成那些近乎不可能的操作。
    那双手,太稳了。
    甚至……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盐见贵之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从什麽时候开始,手术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按部就班、不能出错的工作?
    是成为讲师之後?
    还是从美国回来之後?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看桐生和介做手术,是一种享受。
    流畅、精准。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点点的迟疑。
    就像是看着一位顶级的工匠,在创造出最精美的艺术品。
    大泽健一站在对面。
    由於他是二助,视野不算太好,他也看不懂桐生和介的操作。
    可他能看见盐见讲师的表情。
    专注。
    惊讶。
    甚至还有沉醉。
    他跟了盐见讲师好几年,从研修医到专门医,看过他做过无数台手术。
    可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有这麽夸张吗?
    几分钟後。
    桐生和介把最後一个线结处理好,放下了手里的器械。
    「牵。」
    盐见贵之回过神来,立刻用镊子轻轻牵拉。
    很牢固。
    他又试着让手指被动屈伸了几下。
    断端对合得天衣无缝,几乎看不出缝合的痕迹。
    而且,因为线结都埋在肌腱内部,表面非常光滑,几乎没有阻力。
    他又换了一个角度检查。
    还是没有问题。
    「再牵。」
    桐生和介说道。
    盐见贵之照做。
    这一次,他用的力量稍微大了一点,缝合口仍然撑住了。
    「漂亮。」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大泽健一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更难受了。
    自己跟了盐见讲师这麽久,能从他口里得到一句不错的评价,已经算是当天运气好。
    怎麽会这样,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盐见贵之没空搭理他。
    因为,接下来是更加麻烦的神经断端吻合了。
    显微镜再次被推了过来。
    按理说,这时该再换手,把主刀位交换给盐见贵之了。
    「你要继续吗?」
    他却问了这一句。
    「好。」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
    到现在为止,这台手术已经进行了三四个小时了都。
    今川织还在上面等着自己。
    能早点结束还是早点结束。
    桐生和介坐下来,将眼睛对上了显微镜的目镜。
    镜下的世界被放大到极致。
    正中神经断端泛着一点湿白,外膜毛糙,边缘有挫伤,但还没坏到不能收。
    桐生和介先做的不是缝。
    而是探。
    细镊轻轻拨开。
    看走向。
    看旋转。
    看哪一段还能保住,哪一段已经没意义。
    然後修整断端。
    他的刀口很省,只去掉最影响对合的那一点,不多切一毫米。
    接着,确认两端方向。
    神经不是随便两头接上就完事。
    束群方向错了,线缝得再漂亮,也只是在制造一个以後很难恢复的伤口。
    盐见贵之从侧方目镜看着。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着提醒什麽。
    因为桐生和介的手已经告诉他,自己开口说话只会打乱节奏。
    第一针落在外膜。
    针距很小。
    线带过来时,没有撕裂。
    第二针在对侧。
    断端被轻轻牵近,像是刚好回到原来的位置。
    桐生和介打结时,力道轻到几乎看不见动作,却又确实把两端固定住了。
    盐见贵之忍不住控制自己呼吸的频率。
    生怕惊扰了这台手术。
    他已经意识到,桐生和介对显微操作的熟悉程度,完全不低於刚才的肌腱缝合。
    不。
    甚至更离谱。
    10-0的尼龙线细如发丝,针尖不断在神经外膜上落下。
    针距、边距、松紧,全都恰到好处。
    束膜对束膜。
    一针又一针。
    原本散乱的神经束,被他一点点重新对合。
    「神经缝合,完成。」
    桐生和介已经放下器械。
    正中神经和尺神经,仿佛从未断过,只是被人用看不见的线又重新描了一遍轮廓。
    盐见贵之却还在看着显微镜下的术野。
    他在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快。
    太快了。
    甚至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了。
    但又不仅仅是快。
    如果只是快,那算不上什麽。
    很多医生为了缩短手术时间,会牺牲掉一些操作的精度。
    可桐生和介缝合的质量,高得令人发指。
    盐见贵之很清楚,如果换成是他自己,全力以赴,不考虑任何保留,最好也就是这个结果了。甚至……可能还做不到。
    桐生和介已经往後退了一步。
    「盐见医生。」
    「嗯?」
    「後面的外固定支架安装和定位缝合,就交给您了。」
    他说得过分理所当然。
    大泽健一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认真的吗?
    盐见贵之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在指使他干活?
    他看着桐生和介。
    对方的眼神很是诚恳,没有半点炫耀或者挑衅的意思。
    可是………
    先前看堀川弘一的手术时。
    这人不是被上级医生压榨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当影子吗?
    按理说,哪怕技术再好,就算真做出了贡献,最後也该把後面的收尾也做了,表示自己受教了、承情了。
    多干活,少出声。
    把功劳往上传递。
    把姿态放低。
    怎麽这会儿就没这觉悟了?
    拿出点被旧制医局规训的样子来啊!
    就算自己是筑波大学的讲师,可那也是前辈啊!
    过了几秒。
    盐见贵之沉默了片刻,最後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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