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完成缝合後。
    来接台的血管外科医生，姓山田，五十岁上下。
    尽管高崎国立医院的大楼是新的，设备也是新的，但能招来的人，水平也就那样。
    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
    现在经济不景气，大多数医生都会优先选择留在东京。
    只有那些没什麽背景、又或者是在医局里得罪了人、再乾脆就是不想往上爬的，才会来这种地方。北泽真一是前者。
    岩崎悠介跟这位山田医生都是後者。
    不是所有人都有野心的。
    桐生和介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血管外科的开放探查结果，不算意外。
    髂外动脉的表面，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内膜撕裂伤。
    血流从内膜裂口冲进血管壁内，形成了一个壁内血肿，并且伴有血栓形成。
    这种伤，术前造影未必完全看得出来。
    血管外科取出血栓後，又切取自体大隐静脉，做了间置移植，重新建立远端血流。
    这位山田医生的动作不快，但很有章法。
    只不过……
    桐生和介毕竞有着「显微镜下血管吻合术·高级」的技能。
    这能让他看到很多细节。
    近端吻合口的线结方向不够统一，外膜修剪留得稍多，有几处针距略显疏密，静脉移植物的摆放……好在都不会影响通血。
    所以他也没有出声指指点点的打算。
    血管外科作为一个学科，肯定是不止缝合的。
    首先是诊断。
    损伤的位置、类型、范围，到底要不要手术，什麽时候做手术，这些都要判断。
    接着是术前方案。
    选择什麽样的入路，如何暴露，如何阻断血流，是用自体血管移植还是人工血管，都是要在动刀前就想好的事情。
    更不用说，还有术中和术後的用药了。
    抗凝，溶栓，控制血压，药的剂量和时机……
    因此。
    桐生和介跟见学室的大多数人一样，也就是在边上看个热闹而已。
    血管外科也离台之後。
    这台整形外科耗时5个小时，血管外科耗时3个小时的大手术，总算可以宣布结束。
    将病人送去ICU後。
    桐生和介先是摘下口罩，又脱掉无菌帽。
    但他其实没有没有多少拯救生命後的神圣感，那都是电视台拍给观众看的。
    现实中的外科医生下台以後，第一反应往往很简单。
    想喝水。
    想坐下。
    想吃点什麽。
    最好还能洗个澡。
    窗外传来了知了的叫声。
    尽管到了傍晚6点，但天色看起来还很亮。
    刚才在手术室里，头顶是永远明亮的无影灯，眼前是血、骨头、透视屏幕和无菌单。
    而现在，是阳光和蝉鸣。
    恍若隔世。
    来到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投进几枚硬币。
    眶当一声。
    一罐冰镇的B0SS咖啡滚了出来。
    易拉罐表面很快凝出水珠。
    他没有拉开，反手把罐子贴到後颈上。
    冰意顺着皮肤往下走。
    「嘶………」
    桐生和介稍微眯了眯眼。
    活过来了。
    一百二十门的咖啡，就足够让人觉得世界还能忍受了。
    「桐生前辈！」
    高桥俊明从不远处跑过来。
    他很努力跑，但跑得不快，大概是也累得不轻。
    桐生和介拉开咖啡罐拉环，喝了一口。
    「怎麽了？」
    「今，今川医生！」
    高桥俊明喘着气，一边用手指着医局方向。
    「别急，慢点说。」
    「今川医生，她说让你闲下来了就去找她，她有事跟你说。」
    「现在？」
    「嗯。」
    「她不累吗？」
    桐生和介面色古怪地反问了一句。
    整整8个小时的手术啊，饶是他这提升过几次的身体素质，也有些吃不消了。
    今川织还能找他有事？
    高桥俊明沉默。
    他觉得今川医生应该也累。
    但……她累不累，跟她还会不会使唤人，是两回事。
    明明市川前辈就在医局里。
    可今川医生还是看到他从外面回来，就转过头来让他去跑腿。
    两人回到医局之後。
    市川明夫已经瘫在椅子上。
    见桐生和介进来，他勉强擡了擡手。
    今川织已经换回白大褂，短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脸。
    面前的办公桌，摊着手术记录、CT胶片、几张透视影像，还有她临时写下的操作步骤。
    右手边还放着一罐黑咖啡。
    看起来，她已经坐在这里了好一会儿。
    今川织听见脚步声，没有擡头。
    「ICU那边怎麽样？」
    「血压还要升压药维持，足温比术前好，乳酸还没下来。」
    「山田医生呢？」
    「抗凝方案写了，今晚重点看再栓和出血。」
    「嗯，辛苦了。」
    她难得说了句客套话，不过语气还是淡淡的。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她桌面。
    「前辈是在整理手术记录？」
    也不怪他这麽意外。
    手术记录，通常会先由助手先把初稿整理出来，再交给主刀医生确认、修改、签字。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
    她把一张透视影像推到桌面中央。
    「还记得血流波形消失前的牵引重量是多少吗？」
    「13KG。」
    「滑轮位置？」
    「床尾正中偏外侧一点，後来又向外侧移了……大概3.7CM。」
    「外固定架的调整呢？」
    「左侧连接杆松半圈，髂骨针向後外方向让了2MM。」
    「嗯。」
    今川织听着，低头用钢笔把这些记了下来。
    字迹不算漂亮。
    桐生和介凑过去看了看。
    「前辈，手术记录不用这麽详细吧？」
    「当然不用。」
    今川织再次擡头看他。
    「但论文要。」
    「啊？」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很快也明白了过来。
    堀川弘一这个病例，确实典型。
    先是股骨牵引，把半骨盆闭合复位。
    中途髂外动脉血流出了问题，又靠调整复位把血流找回来。
    最後经皮打骶髂螺钉固定。
    这不拿去写篇论文，实属是有点浪费了。
    外科医生做出漂亮手术，如果不发表论文，不在学会上说出来，那就只是病历夹里一份记录而已。医疗圈认实力。
    尤其认出来、讲出来、被别人引用的实力。
    桐生和介看着她。
    「前辈打算写？」
    「当然。」
    今川织十分理直气壮。
    对此，桐生和介倒也没什麽所谓。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方案。
    而术前对病人资料的反覆确认，构思详细的手术计划，术中执刀操作，都是今川织亲力亲为。这和上次那篇克氏针的论文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术中是他操作的，术後的生物力学分析和手术逻辑推演核心也是他写的。
    拿个二作，合情合理。
    现在麽。
    按照国际医学期刊的惯例，他最多也就是个三作，甚至在里面致谢一下也差不多了。
    「题目呢？」
    桐生和介问了问。
    「还没想好。」
    今川织沉吟着将思路说了下。
    「不过，核心放在损伤控制背景下的骨盆闭合复位，血管并发症的处理。」
    「那前辈，加油。」
    桐生和介鼓励了她一句。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四周。
    市川明夫本来快睡过去了，却忽然感觉脊背一凉。
    今川织顺理成章地开始吩咐。
    「市川。」
    「你明天先把病历时间轴整理出来。」
    「入院时间、输血量、填塞时间、二期手术开始时间、血流消失时间、血管外科接台时间………」「全都要。」
    没等她把话说完时，市川明夫就已经面如死灰。
    高桥俊明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可惜，没成功。
    今川织转头过去，看向他。
    「高桥。」
    「是！」
    「你把透视影像的编号，入口位、出口位、侧位分别贴标签。」
    「是！」
    高桥俊明展现了自己根性，大声应道。
    尽管他名义上的指导医是泷川拓平，但今川织并不在乎，使唤起来理所当然。
    这就是医生的日常。
    不是手术结束了，事情也就结束了。
    後面还有病程记录、术後管理、并发症解释、手术总结、论文、学会报告……以及被人挑毛病。桐生和介喝完最後一口咖啡。
    「前辈，那我去吃饭了，你要不要一起？」
    今川织看着他。
    她刚刚在自动贩卖机那买了面包，现在也不是很饿。
    而西园寺弥奈那个看起来安静、实际上胆子比想像中大的女人，早就下班回家了。
    既然这样。
    那自己也就不是必要跟在他的身边了。
    当然，这不是在意。
    她只是作为指导医，认为专修医不该被无关事务员影响了临床状态。
    今川织低下头。
    「你自己去吧，我还要整理论文资料。」
    「那我去了。」
    「别吃太久。」
    桐生和介也没强求。
    他换上了自己的便服，正要往外走时，今川织又补了一句。
    「别喝酒。」
    「知道了。」
    桐生和介离开医局。
    夏天的傍晚还没有彻底暗下去。
    医院门口的树叶被热风吹得轻轻晃动，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他正准备往商店街那边走。
    路边，一辆黑色丰田世纪缓缓落下後车窗。
    这种车的存在感很强。
    医院门口的保安已经看了好几眼，却也没有上前询问。
    车窗降到一半。
    露出一张桐生和介有些意外的脸。
    中森睦子。
    她坐在後座，身上是象牙白的短袖亚麻外套，里面是浅蓝色丝质上衣，下身一条海军蓝高腰长裙。头发挽得很整齐，露出白皙的脖颈。
    这种打扮并不张扬。
    但从布料、剪裁到配饰，都带着一种90年代财阀千金才有的质感。
    「上车。」
    她开口就是这麽一句话。
    语气还是那种不太像请求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