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3章 七月的寒颤(1/1)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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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上午七点四十分,堀川弘一的病程记录被送到了救命救急中心医局。
    血压守住了。
    尿量也回到了可以接受的线。
    体温升上来,输血量没有继续往上堆,腹腔引流没有再把值班医生吓得去拍森本信介的门。可以准备二期手术了。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只是,堀川美津子还没有签手术同意书。
    不是她不愿意。
    三十万门保证金费用,亲戚昨晚赶来後,只凑了十一万门,剩下的钱还要再借。
    後续手术材料费也没有人敢说一定能走劳灾保险。
    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在医事课窗口前坐了一整夜的堀川美津子,也知道这点。
    亲戚电话打了一圈。
    有人说可以借五万门,有人说月底之前实在拿不出来,还有人听到「交通事故」和「ICU」後,说话都变得小心了许多。
    飞鸟安心便总务课的吉田和也,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同行的还有一位法务律师。
    一整夜的等待,足够把人逼到只想抓住眼前任何一点希望。
    这时候递钱、递笔、递文件,堀川太太未必还有力气分清哪一句是真话。
    那位律师先是打了个招呼。
    「堀川太太。」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领带打得端正,手里夹着公文包,说话时总是先点一下头。
    「我是飞鸟安心便长期委托的法务担当,姓宫崎。」
    「初次见面,打扰了。」
    「听说您一整夜都在这里,辛苦了。」
    「我母亲以前住院时,我也在走廊上等过,所以多少明白一点。」
    「这个是来的路上买的饭团和热茶。」
    「不是会社的钱,是我个人买的。」
    「您别误会。」
    「我们只是觉得,等堀川桑醒来以後,要是看见您累坏了,肯定也会心疼。」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
    这话说得太像普通人的关心。
    「给各位添麻烦了。」
    堀川美津子茫然地伸手接过。
    「怎麽会。」
    宫崎律师摇了摇头,表情极其诚恳。
    「堀川先生在里面拚命,太太也要撑住啊。」
    「今天我们过来,首先是想确认您这边有没有缺什麽。」
    「电话费、交通费、换洗衣物,哪怕只是需要有人去车站接一下亲戚,您都可以先开口。」看着她茫然的状态,他顺势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和一支笔。
    「当然了,会社那边也需要走一些必要的流程。」
    「堀川先生这次出事,大家都很痛心,所以我们想尽快把援助的款项批下来。」
    「这需要您配合签个字。」
    「这只是一份简单的个人事业主违规驾驶免责声明。」
    「後面交通事故第三者行为手续、国民健康保险手续、车辆保险手续,我们都会帮您联系。」宫崎律师把笔递向堀川美津子。
    「您在这里签上名字,我立刻就能帮你去申请医疗补助和见舞金(慰问金)。」
    「我……」
    堀川美津子只听清了最後一句。
    她真的很需要钱。
    ICU一天的费用,还有接下来的手术材料费,就像是一座看不见顶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但是……
    昨天,那位西园寺桑,说让她不要随便签字。
    但是……
    只要有了钱,丈夫就可以继续治疗。
    宫崎律师见她有些犹豫。
    「堀川桑平时也说,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还额外加重了些。
    「我能不能,问,问一下……」
    堀川美津子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立刻签名。
    宫崎律师正要再劝。
    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
    西园寺弥奈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差,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黑影,怀里抱着两本厚书和一叠手写纸。
    临时名劄还没别好。
    还没走两步,就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讨人厌的会社职员。
    她连忙快步走上前来,挡在了前面。
    「堀川太太,发生什麽了?」
    「是不是他们又在逼你签什麽了,不能随便签!」
    西园寺弥奈话说得很急,生怕自己来晚了。
    吉田和也看到她,表情僵了一下。
    宫崎律师倒是很客气。
    他见突然有人出来阻止,也没有生气,甚至把还文件往回收了一点。
    「这位是医院事务员吗?」
    「临时事务员。」
    「那麽,这恐怕已经超出您的职责范围了。」
    他话说得客气。
    但意思也很清楚……一个临时事务员而已,有你什麽事啊?
    堀川太太着这位宫崎律师,对方越是客气诚恳,她就越是不知道该听谁的。
    西园寺弥奈咬了咬薄唇。
    「我不是律师。」
    「但堀川桑昨日上午七点四十分到飞鸟安心便仓库。」
    「八点前拿到配送表。」
    「九点十五分接到加急配送要求。」
    「如果中午前送不到,整天委托费扣除。」
    「车身贴着会社标志。」
    「配送路线和到达时刻都由会社给出,不是他随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仰着头,一点也不肯退让。
    吉田和也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这些只是配送业务的约定,轻货运行业都是这样。」
    他赶紧辩解了一句。
    宫崎律师终於不耐烦看了他一眼。
    真是个废物。
    现在说这种话,有什麽用,怪不得昨天没把这个臭女人给搞定。
    不过他很快就将自己的表情掩饰下去。
    他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是这样的。」
    「物流行业里,个人事业主非常多。」
    「堀川先生使用自己的车辆,收入也不是工资形式,飞鸟安心便没有给他发雇用契约书」
    「按现在的实务,堀川桑当然不适用灾害补偿保险。」
    一番话,有理有据。
    西园寺弥奈也点头承认。
    「但是!」
    她直接就是话锋一转,把手里的书给翻开来。
    「劳动者灾害补偿保险,不是只看契约的。」
    「只要会社限定出车时间,指定路线,迟到扣款,持续接受会社指挥,就会被看作实际雇用关系。」「今年劳动基准监督署已经有认定例。」
    一番话,同样有理有据。
    「认定例?」
    宫崎律师终於把笑容收回去了一点。
    「这位临时事务员,您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知道。」
    西园寺弥奈把手写纸翻到最上面。
    纸上密密麻麻抄着条文和注释,有些字写错後又被涂掉,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第一!」
    「堀川桑的配送路线和时间表,是不是由你们飞鸟安心便单方面指定的?」
    「第二!」
    「他有没有拒绝这批加急货物的权利?」
    「第三!」
    「昨天你们是不是说中午前不到就扣除全天委托费,强行指示他变更路线赶时间?」
    「堀川桑跟你们,就是事实上的雇佣关系!」
    西园寺弥奈越说越快,气势将对面的两人完全压了下去。
    宫崎律师终於彻底沉下脸来。
    吉田和也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但发现西园寺弥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会社日常操作的实情,货运单背面也有。
    只因为现在经济环境不好,大家都在忍受着。
    西园寺弥奈没有任何停顿。
    「那麽堀川桑在业务途中遭遇的重伤,就百分之百属於劳动灾害!」
    「劳灾保险必须全额覆盖他所有的医疗费用。」
    「从手术费、ICU床位费到後续的康复费……一百万也好,两百万也好,全由保险支付!」「而且!。」
    「我们高崎国立综合医院作为接诊方,有权直接向劳动基准监督署提交堀川桑的劳灾申请报告。」「这个流程,根本不需要你们会社的印章同意!」
    她现在的模样,极其咄咄逼人。
    西园寺弥奈又回过头去。
    「堀川太太。」
    「医事课可以先按劳灾预定受理你的疗养疗养补偿给付申请书。」
    「会社如果不给事业主证明,就写拒绝理由。」
    「病历、搬送记录、事故经过、配送表、扣款规则,都可以一起送到劳动基准监督署。」
    「要不要认定,由监督署调查!」
    「不是什麽黑心会社说不是,就不是!」
    说完,她又眼神凶狠地看了吉田和也一眼。
    医事课窗口里面的池田前辈,作为老资历,她本不想插手这种麻烦事的。
    见得多了。
    工地摔伤的,店里烫伤的,配送途中撞车的……会社不肯盖章,家属只能哭着问钱从哪里来的。「如果监督署受理,三十万门保证金这边也可以暂缓。」
    她却忽然擡起头来,说了这麽一句。
    堀川美津子像是没听懂。
    她看着窗口里的那位女职员,又看向西园寺弥奈。
    「暂缓……是什麽意思?」
    「三十万门的保证金现在不用交了,後续几百万门的医疗费也会全部由劳灾保险承担。」
    西园寺弥奈连忙补充说明。
    吉田和也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宫崎律师咬着牙。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就能让堀川太太签字了的!
    完全没想到,一个临时事务员,竟然对今年刚刚出台的劳动基准监督署判例了如指掌?
    甚至连医院单方面申报都知道。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还敢继续诱导堀川太太签署免责声明,就有点找死了。
    一旦被捅出去,会社将面临巨额的行政罚款。
    他将文件收回去。
    「既然医院方面要协助申请劳灾保险,那会社也会等待监督署判断。」
    「堀川太太,今天让您更不安了,很抱歉。」
    「请您好好休息。」
    宫崎律师仍在说着关心的话,但表情已经没有刚才的那种体贴了。
    「今天打扰了。」
    吉田和也跟着低头。
    两人走远。
    西园寺弥奈的心跳还在乱撞,嗓子也发乾,後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贴住。
    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从胸口烧上来。
    好奇怪。
    自己明明怕得要命。
    却又觉得,好爽。
    原来把那些该说的话说出来,任由自己心底的那团火肆虐,是这种感觉。
    明明现在是七月。
    她却忽然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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