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兵败亡国，距今已然数十年。
    常人早已淡忘那段乱世战火，可这群遗民执念入骨，代代传承复国执念，蛰伏半生依旧贼心不死。
    这般顽固与隐忍，远比一时作乱的乱匪更加可怕。
    也让他铲除净坛、肃清暗流的决心，愈发坚定。
    可片刻之后，王晨又微微蹙眉。
    明空终究只是白莲教中层传灯使者，并非净坛顶层核心。
    他接触到的情报十分有限，仅仅清楚白莲教外围人员架构、各地暗线联络暗号、底层集会规矩。
    至于净坛真正的总部所在、高层完整名单、核心起事计划、幕后真正掌舵人，明空一概不知。
    战报末尾，是柳归云亲笔批注的关键线索。
    净坛最高首领，代号齐王。
    此人神秘至极，全程身居幕后，从不露面，不传声音，不见影像。
    哪怕是明空这种身居高位的使者，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齐王真实面目。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更为关键的线索。
    明空曾偶然偷听净坛上线闲谈，这位隐秘无比的齐王，和遥远塞北势力，有着密不可分的牵连。
    “塞北……”
    王晨抬眼，看向墙壁上悬挂的天下疆域图。
    目光一路南下，再横穿中原，最终落在北方辽阔荒芜的草原地界。
    又是塞北。
    此前行踪一直在北疆的鬼面军师，莫名现身江南燕子矶，插手白莲集会。
    如今净坛最高掌权人齐王，同样和塞北有所勾连。
    北疆乱局，江南妖教，亡国余孽。
    三条原本互不干涉的暗流，此刻死死缠绕在一起。
    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黑网，正在从南北两地同时收紧，缓缓笼罩整个大魏江山。
    而他身在网中央，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必须赶在黑网彻底合拢之前，揪出幕后执棋之人，彻底撕碎这场跨越数十年的阴谋。
    “陛下，李振先生求见。”
    门外内侍压低声响，恭敬躬身，打断了殿内沉寂的沉思。
    王晨收回远眺的目光，敛去眼底锋芒，沉声开口。
    “宣。”
    片刻后，脚步声轻缓响起。
    李振缓步走入御书房。
    他并未穿着朝堂官服，一身素雅青色道袍纤尘不染，手持一柄洁白拂尘，长发束于玉簪之中，眉眼淡然，周身道韵悠远，完完全全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自他重生归来，褪去朝堂世俗戾气，愈发偏爱道门装束，静心观局。
    “陛下。”
    李振躬身行礼，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臣方才收到一封龙虎山加急书信，是陈景元道长亲笔所写。”
    “龙虎山？”王晨抬眸，“道长信中可有新线索？”
    “大有线索，且事关净坛本源。”
    李振上前一步，双手将泛黄的信纸奉上，语气凝重。
    “陈道长翻阅龙虎山封存千年的道门古籍、禁书卷宗，查到了净坛最原始的来历。”
    王晨接过信纸，低头快速阅览，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净坛，根本不是黄巢兵败之后才建立的组织。
    这个隐秘势力，早在盛唐玄宗年间，就已经悄然诞生。
    初代成员皆是对朝堂极度不满的方士、江湖术士，假借修道炼丹之名，暗中聚拢人手，密谋祸乱朝纲。
    待到唐末天下大乱，黄巢起兵席卷天下，净坛顺势选择与黄巢义军联手，借乱世扩充自身势力。
    黄巢亡国覆灭之后，净坛全盘收纳大齐残余兵马与死忠信徒，彻底转型，蛰伏民间，一直存续至今。
    源远流长，根深蒂固。
    远比朝堂预估的更加古老、更加难除。
    “除此之外，古籍之中还记载了一则秘闻。”
    李振看着帝王凝重的神色，继续沉声禀报。
    “净坛初代创始人，姓氏为袁，是盛唐时期声名赫赫的一方奇人。此人精通奇门遁甲、风水阵法，擅长丹石之术，更掌握一门禁忌邪术，名为炼魂。”
    “炼魂？”
    王晨眉头骤然紧锁，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单单听此二字，便透着邪异诡谲之气。
    李振面色彻底肃穆，一字一顿解释其中凶险。
    “回陛下，所谓炼魂，乃是禁绝秘术。施术者可凭借特制丹药、阵法符咒，暗中篡改普通人的心神意志，磨灭其原本神智，将活人彻底变成听从命令、毫无自我的傀儡死士。”
    “若是净坛至今依旧传承这门邪术，暗中炼制大批傀儡，不动声色安插在朝野、军营、民间各处……后患无穷。”
    御书房内，秋风掠过，寒意陡增。
    王晨沉默良久，缓缓轻叹出声。
    “是朕小觑净坛了。”
    不只是复辟前朝的复国势力，更是手握千年邪术、暗藏傀儡杀局的隐秘邪魔组织。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飞的秋雁，心绪已定。
    随后回身，目光坚定看向李振，做出决断。
    “李先生。”
    “臣在。”
    “朕命你即刻动身，亲自南下江南金陵。”
    李振微微一怔，随即瞬间明白了帝王用意。
    “你前往金陵，与柳归云汇合，二人一同全盘主持净坛一案。”
    王晨目光锐利，沉声下达君命。
    “你智计无双，又身在道门，可借助龙虎山以及天下道门人脉，追查净坛古老秘闻，破解炼魂邪术底细。”
    “朕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三件事。”
    “其一，揭开齐王真面目；其二，摸清净坛完整起事计划；其三，彻底查明净坛与塞北势力、鬼面军师之间，到底有何等捆绑关联。”
    李振垂眸思索片刻，深知此事凶险万分，却没有半分推辞。
    他郑重拂尘一礼，躬身领旨，声音铿锵有力。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洛阳城外运河渡口，秋风萧瑟，草木枯黄。
    李振褪去随身道袍之外的杂物，只带四名顶尖暗卫随从，低调出行，没有惊动任何朝堂官员，悄然登上南下漕船。
    大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运河水波，一路向南奔赴金陵。
    两岸草木枯黄，落叶随秋风漫天飞舞，满目皆是深秋苍凉之色。
    李振独立船头，晚风掀起他道袍衣角，望着向后倒退的两岸风景。
    他双目微阖，心中不停推演棋局。
    千年古坛，诡异炼魂秘术，神秘齐王，北疆暗处棋手，南北联动的阴谋。
    这一盘棋局，早已错综复杂，步步杀机。
    此行江南，步步荆棘，九死一生。
    可他别无退路。
    天下安危，帝王布局，乱世暗流，全部压在肩头。
    棋局已然行至中盘，落子无悔。
    决战，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