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众族老彼此对视，眼底都藏着各自的盘算，却没有人率先开口接话。
    这桩婚事的政治价值巨大，但也不是谁都能吃的下的。
    且不说大房根基深厚，大族老心机深沉，在族中话语权也最重。这老东西费尽心思逼迫五房让出婚事，可不是为了给他们做嫁衣。
    就算真有心和大房争上一争，给五房以及其他支房的补偿，足够让多数支房伤筋动骨。
    最关键的是，没有人有信心说服秦时与襄邑王府接受和清河崔氏换人联姻。
    见众人都不说话，大族老嘴角勾起面容，“诸位贤弟不说话，那为兄可就当你们是默认了。”
    大族老对面，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枯瘦老者第一次出言道，“不知大兄是个什么章程？”
    “那老夫就抛砖引玉了。”大族老哈哈笑道。
    随即，他收敛笑容，看向山羊胡老者道，“二房的崔胜，在舒城县令即将期满，吏部考评中上。大概率是留任，没有升迁机会。
    但大房可以运作，让他在任满后可以直接升任上县县令。”
    山羊胡老者有些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迅速沉寂，“大兄，好手笔，二房没有意见。”
    大族老的价码，他没有办法拒绝。因为崔胜是他的小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
    顺利拿下二房，让大族老脸上的笑容更甚，“三房那边，听闻……”
    短短时间内，大族老或承诺官位升迁、或许诺商队利润分成占比、或承诺后辈子弟拜得名师、或补偿入仕名额等，将各房族老全部拿下。
    众人心惊大房手笔的同时，也惊悚大房的消息渠道。因为所有的许诺都极有针对性，要么是对方支房急需，要么事关支房核心培养目标的未来。
    大房，真是有备而来！
    这些族老自忖没有办法拿出和大房匹配的资源来竞争，只能选择拿稳定好处，将机会留给大房。
    “大兄家中的麒麟子自是不凡，但那位云公的难缠也是出了名的。您便这般有信心，能够说服襄邑王和云公？”待得最后一位族老也承诺退出竞争，山羊胡老者忍不住插言道。
    大房承诺的代价在他看来已经超过了这桩婚事的价值，就算大房成功搭上秦时的船，真的能收回成本吗？
    大族老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才回答道，“承诺给诸位贤弟的东西，我大房定然不打折扣。
    至于是否值得，如何说服那两位，是我大房之事，就不劳诸位贤弟费心了。”
    烛火跳跃，照亮了山羊胡老者这些阴郁的脸庞。
    此老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大族老不放，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大族老却是看都不看山羊胡老者，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茶盏上。
    半晌，山羊胡老者露出灿烂笑容，朝着大族老拱手一礼，“看来是愚弟多虑了。时辰不早，愚弟就先告退了。”
    “不送。”大族老依旧没有看山羊胡老者。
    “大兄保重。”其他各房族老也纷纷说道，
    “嗯！”
    ……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大族老才对身边仆人说道，“去叫神基和神庆来书房见我。”
    “诺。”
    崔神基，大族老嫡长孙，今年十七（虚岁），丰神俊朗，文武双全。
    崔神庆，大族老嫡次孙，今年十四（虚岁），少有才华，精通律法、行政。
    仆人躬身退下，穿过回廊往族学方向去传唤两位少年。
    正堂之内只剩大族老一人，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晃动。方才安抚各房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深邃的眼眸中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大族老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许是因为没有仆人的搀扶，他的背影看起来有几分佝偻。
    待他走到书房，两名青衫少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远处侍立着方才的仆人。
    “见过祖父。”
    两名少年躬身行礼。
    个头高一些的应是崔神基，身形高挑，眉目英挺。一身书卷气里掺着几分少年锐气，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好儿郎。
    身边的崔神庆身形稍清瘦，捧里还拿着一卷竹简古籍，眉眼温润却藏着几分锐利。
    “嗯。”
    大族老微微点头，径直从他们身前走过，推开书房的门。
    “进来吧！”
    书房内陈设古朴，四壁立着高大木架，层层叠叠堆满经年古籍，墨香混着旧木沉味漫满整间屋子。
    正中一张工器阁出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摆着一份福安县主家世履历的资料介绍，墨迹犹新。
    “看看吧！”
    大族老伸手点了点书案上的卷轴。
    崔神基上前接过卷轴，打开迅速看完后，不动声色的将之交给了身边的弟弟。
    待得崔神庆也看完后，大族老缓缓开口，“说说吧，都是什么想法？”
    崔神基刚要开口，一旁的崔神庆就抢先道，“祖父，您就饶了孙儿吧！我还年轻，现在只想安心做学问。
    再说了，这大兄的亲事都还没有定呢，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二弟十四岁，的确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崔神基却是冷冷的接了一句道。
    大族老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孙儿，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皇帝不急太监……呸！
    “两个小混蛋，没大没小！”
    啥！？
    兄弟俩如出一辙的黑人问号脸。
    我们干啥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大族老角色微红，轻咳一声后道，“这福安县主乃是皇室宗亲，虽说有些天家女的娇气，但品性还是不错的，算得上是一桩好姻缘。”
    按他的意思，虽然长孙十七还未定婚，但那是因为之前看中的王氏嫡女和卢氏嫡女都被博陵崔氏的人抢了先。以崔神基的皮囊和才学，不愁找不到好亲事。
    但是次孙崔神庆，身体瘦小，看起来像个病怏子，需要尽早安排一门好亲事。
    可是，正如次孙所言，长孙还没有定亲，哪里轮得到次孙？
    最关键的是，他能看出次孙对于仕途一道，并没有什么野心。万一这小子以后不愿意当官，福安县主婚事的最大价值可就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