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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安静了片刻。
阎埠贵皱着眉头,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可……宋徽宗,那不是个昏君吗?他怎么能看到这个问题?”
钟铭看着阎埠贵,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老阎,你可别忘了——史书,都是谁写的。”
会议厅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钟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悠远:“宋徽宗搞‘官学培养制’,动了谁的奶酪?是动了那些通过私人财权垄断教育资源的南方士人,动了那些靠科举世代做官的‘科举家族’,动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些人,掌握了舆论权。他们写史书,会怎么写宋徽宗?当然是把他写成‘昏君’——荒淫无度、宠信奸臣、不理朝政、把国家搞亡了。这些都是事实吗?也许是。可问题是,这些‘事实’被选择性地放大了,放大到让你觉得他除了‘昏’之外一无是处。他做的那些正经事,他看到的那些真问题,他试图解决的深层矛盾,在史书里,要么一笔带过,要么根本不提。”
钟铭走回茶几前,坐下,重新点了根烟。
“宋明两朝,太多的事情,你好好琢磨,都非常不正常。根本不像史书写的那么简单。”
他吐了口烟圈,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就拿‘土木堡之变’来说吧。正统十四年,明英宗亲征瓦剌,结果在土木堡被围,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皇帝被俘。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刘海中挠了挠头:“不就是皇帝昏庸、太监专权、指挥失误吗?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的。”
钟铭摇了摇头,笑了:“老刘,你想想——土木堡在哪儿?在北京西北,距离京城也就两百来里地。那是明朝京城的核心防卫圈,是精锐云集的地方。瓦剌人怎么就能长驱直入,打到京城眼皮子底下?而且,他们就不怕后路被抄、腹背受敌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也先当时在瓦剌内部的位置并不稳。他带着本部人马全面进攻大明,图什么?一旦有了损失,压制不住其他部族,他的下场是什么?这些问题,史书上有解释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钟铭掐灭烟头,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明白,而是有人不想让你想明白。历史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客观事实’的堆砌,而是‘叙事’的博弈。谁掌握了写史的权力,谁就掌握了‘真相’的定义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所以,咱们南汉为什么要搞‘华族英杰庙’?不是简单地建个庙、供个像,而是要掌握‘叙事权’。咱们要自己写史,自己定义‘谁是英雄、谁是罪人’,自己告诉后人——我们这个民族,到底走过什么样的路,踩过什么样的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有了今天。”
会议厅里安静了很久。
易中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会长,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科举这个问题,不是‘好’与‘坏’那么简单。它在某个历史时期是先进的、进步的,但运行的时间长了,就异化了,就变成了少数人垄断权力的工具。而那位在北方搞的活动,本质上是要打破这种垄断,清除那个‘寄生群体’。”
钟铭点了点头:“对。科举本身不是恶疾,恶疾是——当一种选官制度被垄断,当私人财权可以通过选官制度合法地转化为公权力,当那些掌握了公权力的人再反过来扩张私人财权——这个‘钱权循环’,就会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寄生群体’。它寄生在民族身上,吸民族的血,吃民族的肉,直到把整个国家蛀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声音变得悠远起来:“那位,他是真的看透了。他知道,如果不把这个‘寄生群体’连根拔起,咱们家里边走再多的路、搞再多的建设、建再多的工厂,最后都会被这些人蛀空。所以他动手了。”
阎埠贵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会长,我明白了。我当了半辈子老师,总以为自己教的是‘圣贤书’,可现在想想——那些‘圣贤书’,有多少是圣贤真正想说的话,又有多少是后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添油加醋的?”
钟铭转过身,看着他,笑了:“老阎,你能想明白这一层,就不枉你当过老师了。”
他走回茶几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南汉,现在没有那个‘寄生群体’。但不能保证以后也没有。所以,咱们从现在开始,就要警惕——警惕私人财权侵蚀公权力,警惕任何形式的‘垄断’,警惕那些打着‘民主’、‘自由’、‘改革’旗号、实则是为了给自己谋利益的言论和行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军事上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好打。可思想上的敌人,文化上的蛀虫,制度上的漏洞——这些才是最难对付的。刮骨疗毒,疼;可要是不刮,那就是等死。”
会议厅里,众人沉默不语,各自品着钟铭这番话里的分量。
夏宫之外,京州的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谁也不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那些暗流,也许比任何看得见的敌人,都更加危险。
阎埠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会长,您说——我爹要是活到今天,看到我当了财政部长,他是会高兴呢,还是会骂我‘不务正业’?”
钟铭哈哈大笑:“老阎,你爹要是活到今天,估计会跟你说——‘儿子,你还是回去当老师,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吧,至于这财政部长的事儿,让爹我来!’”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在会议厅里回荡,冲淡了刚才那几分凝重。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话题,一旦提起来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钟铭看着众人笑,自己也笑了。
他笑完之后,目光微微一侧,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钱鑫身上。
钱鑫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捧着茶杯,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钟铭知道,钱鑫在想什么。
他们两个人,都是从那个“原时空”穿越过来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北方那个活动,后来走向了什么方向。
有些话,钟铭不能说。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他知道,历史是一头猛兽,你不能轻易地去触碰它,否则它会把你也吞噬掉。
他只能在今天这个茶话会上,借着“科举”这个话题,借着“宋徽宗”和“土木堡之变”的另类解读,轻轻地触碰一下那层窗户纸。
至于在座的各位能听懂多少,能记住多少,能琢磨出多少——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钟铭端起茶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望着窗外京州的街景,忽然想起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可他随即又想——
“可那小姑娘,总有一天会长大。”
“长大了,就不好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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