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河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握紧了一双老拳，冰晶般的皮肤上泛起一层应激的薄霜。
    旁边一个雪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接口道：
    “如今的日子，我做梦都不敢想，有自己的房子，儿孙绕膝，每个月还能领到灵石，我家那两个崽子现在天天嚷嚷着要学符箓，说要给谷里刻最好的符阵。”
    “若还在仙宗，他们能做什么？等着被抽鞭子奴役罢了。”
    说罢，他也是感慨着摇了摇头。
    孟子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雪人的眼中没有犹豫，没有躲闪，没有言不由衷的勉强，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
    沉默了一会儿，孟子说道：
    “是吗，但在我看来，你们的生活并未有所变化，准确地来说，是绝大多数异灵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先前在悬天仙宗时，族人们炼制雪晶膏。”
    “如今在冰树谷，不还是炼制雪晶膏吗？”
    听闻此言，朴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老祖，那不一样。”
    “在仙宗的时候，我们是被逼着炼的，炼出来的是别人的东西。”
    “现在的雪晶膏是我们自己愿意炼的，炼制一份，谷里给一份的工钱，年底还能评个先进，多拿一份补贴。”
    “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刚拿了资源部的个人先进奖，回来高兴得连饭都多吃了两碗。”
    “在仙宗时是替人做牛马，如今是为自己谋生活，怎么能一样？”
    听闻此言，孟子微微愕然，他看着那个雪人长老脸上的笑容，看着其他雪人理所当然地点头附和，再看着妹妹孟灵仰头望着他时那双不解世事的纯净眼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原以为这些族人是在被另一种形式的奴役中而不自知，以为他们炼制雪晶膏时至少会有一丝不甘。
    但他们没有，他们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在为自己而活，并且活得比以前好得多。
    他沉默，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阳谋，无解的阳谋。
    宁渊的手段要远远超过悬天仙宗，他让所有异灵都成为了既得利益者，分化他们，从而更好地控制所有异灵。
    这让所有异灵只能拼命地为冰树谷做贡献。
    恐怖，实在是太恐怖了............
    孟子沉默着，跟在朴河身后，踏上了一段正在修建的石板路。
    路旁堆着成垛的青石与沙土，几十个异灵工人正在加紧施工，有的在平整路基，有的在搬运石料，还有几个鲛人符阵师蹲在已铺好的路面上刻画防滑的符文。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与石粉的气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绕过这段路，便是冰树谷的核心居住区，大长老等一众高层的住所便坐落其中。
    就在这时，孟子的目光被路边一个正在搬运石料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他五官俊朗，皮肤古铜色，长发披肩，穿着一身破损的粗布衣袍，袖口与领口都已磨出了毛边。此刻正弯着腰将一块重逾百斤的青石从路旁的料堆搬到手推车上，动作虽然利落，却透着一股机械般的麻木。
    与周围那些头戴铁帽、腰间挂着水壶的异灵工人不同，这个青年什么劳保装备都没有，显然不是冰树谷的正式工人。
    他搬运石料时，周围的异灵们既不与他交谈，也不刻意避开他，只是各忙各的。
    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雪人壮汉冷眼跟着，显然是为了监督他。
    孟子停下脚步，盯着那个青年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人……是人族修士？”孟子转头看向身旁的朴河。
    朴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是，他叫苍霄天，曾经是苦宗的圣子。”
    “当年苦宗和须弥仙宗联手进攻绝域时，他带人杀了不少异灵，手上沾满了血。后来大人活捉了他，废了他的修为，发配到冰树谷做苦役赎罪。这条路修了快一个月了，他每天都在。”
    听闻此言，孟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苦宗圣子。
    这个身份的分量他是清楚的。那是将来要执掌一宗的人物，竟然被扔在这里搬石头修路。
    孟子看着苍霄天将青石搬上推车，又默默地转身去搬下一块，动作中带着一种早已认命了的麻木。
    “他有没有试图逃过？” 孟子问道。
    朴河摇了摇头：“修为被废了，能往哪逃？大人留了他一条命，让他在谷里干苦力偿还罪孽。他也不跟人说话，每天就是搬石头、卸石头，从早干到晚，到点了自己去窝棚里睡觉。”
    “对了，他的窝棚就在那边。”
    朴河指了指工地边缘一个用废弃石料搭起来的简陋棚子，四面透风，顶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兽皮，连雨水都挡不住。
    孟子顺着朴河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窝棚，又看了看正在弯腰搬石头的苍霄天。
    此时苍霄天也看见了他们。
    令孟子有些意外的是，苍霄天的眼中竟然闪过了讥讽，嘴角更是带着嘲弄之色。
    【他在嘲讽我们。】 孟子心智强大，瞬间读懂了苍霄天眼中的含义。
    对方身陷囹圄，被奴役至此，居然还在反过来嘲笑他们，真是奇怪至极。
    孟子没有多说什么，跟随着朴河等人绕过青石路，来到了层层排列的建筑群中。
    冰屋造型精致，每一个都是精心建造的。
    朴河寻到了雪人侍卫，让其找一处无人居住的冰屋，随后带着孟子走了过去。
    安顿好孟子后，朴河等人便各自告辞散去。
    “老祖好好休息，我等离去了。”
    看着朝自己行礼的朴河等人，孟子点了点头，随后目送他们离去。
    屋内的摆设齐全，三间卧室足以让兄妹二人舒适休息。
    孟灵就像是好奇的小白兔跑来跑去，不断摆弄着屋内的各种物件。
    和她相比，孟子则是走出了冰屋，他遥遥看着远处那些修路的异灵，心中的思绪不断翻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