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尼，这怎么可能——”村井的声音发干。
    这哪是什么小股部队。
    这是一个完整的防御阵地。
    战壕、射击孔、交通壕、炮兵阵地……全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们进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马家塬的伏击，到那场“仓皇溃退”，到沿途的零星阻击……全是设计好的。
    从先锋被埋伏……
    不。
    应该说从他支援中阳开始，就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电台！”村井嘶吼着，“给师团部发报！我们遇到——”
    “电台车被摧毁了！”通信参谋趴在他旁边，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备用电台……在后面辎重车上！”
    后面？村井扭头看去。
    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烟尘和火光吞没了一切。
    那些辎重车要么在燃烧，要么已经翻进了沟里。
    ……
    陈宇站在观察哨里，望远镜中的画面比预想的还要完美。
    日军追击队形本就松散，五千人拉成两公里半的纵队冲进来，前三分之一踏入核心杀伤区时，后面的人还在跑。
    第一轮炮击打的是纵队中段，目标是指挥系统和通信车辆。第二轮打的是前锋密集队形。第三轮覆盖后卫辎重。
    三轮炮击，三十秒。
    “报告——日军前锋约八百人完全暴露在主阵地火力覆盖范围内，无工事掩护！”
    “报告——日军中段指挥群被炮火覆盖，两辆通信车起火！”
    “报告——日军后卫辎重车队被王祥营截断，后路封死！”
    陈宇放下望远镜。
    “重机枪打前面的。山炮延伸射击，封住退路。迫击炮自行选择密集目标覆盖。”
    他的声音和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没什么区别。
    ……
    公路上。
    八十三大队的一个伍长叫中村。
    三十秒前他还在骂骂咧咧地跑路，抱怨这该死的急行军让他的脚底磨出了血泡。
    现在他趴在一具尸体后面，浑身发抖。
    子弹从前面、左面、右面各个方向袭来……仿佛无孔不入。
    他前面三米，一个小队的曹长半跪着想架枪，刚把歪把子的脚架撑开，一发子弹从侧面打穿了他的脑壳。
    曹长的身体维持了半秒跪姿，然后像一袋米一样倒下去。
    中村想跑。
    但往哪跑？
    左边是梯田，梯田上面在打枪。右边是土坎，土坎后面也在打枪。
    前面是那个该死的村子，村子里打出来的子弹最密。后面……后面在爆炸。
    前后左右，没有一处可以躲避的地方。
    他看见同中队的士兵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趴着不动，已经分不清是装死还是真死了。
    一个少尉从路基后面跳起来挥刀大喊“突击”。
    刚喊出一个字，胸口同时中了至少三发。
    他的身体被子弹推着向后仰，军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插进了泥地里。
    没有人跟着冲。
    中村把脸埋进泥土里，什么都不想了。
    ……
    开火后十五分钟。
    陈宇的望远镜里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画面。
    日军纵队中段，有一群人正在路基下的浅沟里聚集。
    约二十人左右，中间有几个佩刀的军官。其中一个在挥手指挥，动作很急躁。
    “那是旅团部。”宋佳明也看到了。
    陈宇转头对身旁的通信参谋说：“呼叫马广林。目标：公路中段浅沟内日军指挥群，约二十人。我需要他的狙击组处理。”
    “是！”
    三十秒后，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土丘上，特战大队狙击组架好了瞄准镜。
    四百米。
    对于装了蔡司四倍镜的毛瑟步枪来说，这是训练靶距离。
    一枪过后，根本不需要补枪，挥着指挥旗的传令军官仰面栽倒。
    还不等日军那边有所反应，第二枪就响了。
    一个趴在地图上标注什么的参谋直接被打翻。
    可惜的是，在第二枪响后日军就有所警觉，旁边的日军军官就被按进了沟底。
    第三枪的子弹打在刚才蹲着的位置，溅起一蓬碎土。
    与此同时。
    公路旁的沟底。
    “旅团长！不能待在这里！他们有专门打指挥官的射手！”
    村井趴在沟底，脸贴着泥水，浑身都在抖。
    他听见四面八方的枪声和爆炸声中，夹杂着自己士兵的惨叫。
    每一声都在告诉他，他带着自己的旅团冲进了一个绞肉机。
    “撤退……”他的嘴唇动了。
    “什么？”
    “传令撤退！全军后撤！”村井嘶吼出来。
    高浪趴在旁边，苦笑了一声。
    撤？往哪撤？
    后路被炸断了，后卫辎重那边的爆炸声比前面还响。
    他们现在进了一个敌人早就准备好的口袋。
    口袋的底，是石碾沟的火力阵地。
    口袋的口……
    此刻在口袋尾端两公里外，王祥带着他的营和赵德胜的四团一个营，正在公路两侧从容展开。
    六挺重机枪对准了日军后卫溃兵逃窜的方向。
    王祥站在机枪阵地后面，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战场，深吸一口气。
    “瞄准了再打。”他平静地说，“不放一个。”
    ……
    陈宇看了一眼表。
    从开火到现在已经半个小时。
    望远镜里，日军纵队已经彻底失去队形。
    公路上到处是乱跑的人影，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没有人在组织反击，没有人在传达命令。
    因为军官死得最快。
    特战狙击组六把带瞄准镜的步枪专门盯着佩刀的、挥旗的、吹哨子的。
    半个小时内，日军中队长以上军官被确认击毙十一人。
    剩下的军官学聪明了，把军刀扔了，把领章扯了，混在士兵堆里趴着。
    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没有指挥、没有通信、没有工事、没有退路。
    四千多人变成了四千多个各自为战的个体。
    陈宇放下望远镜，转向宋佳明。
    “让周小保准备。等炮火延伸之后，三团出击，分割包围。”
    宋佳明刚要去传令，远处公路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日军后卫方向……大约一千多人的队形突然收缩聚拢，像是有人在组织突围。
    方向……正东。
    正冲着王祥的封锁线去的。
    陈宇抄起电话：“王祥——”
    电话那头，王祥的声音很稳：“看见了。放心，我这有六挺重机枪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