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p9。
    柯伊伯带。
    真空裹挟着亿万年沉寂的冰晶尘埃，在深空里弥散成一片朦胧的银雾。
    恒星的微光跨越数亿公里抵达此处，早已稀薄得近乎虚无，连最基础的光学观测都要依赖舰载超导传感器的增益补偿。
    帝国祷言级巡洋舰「守夜人号」正在执行第17个标准周期的例行巡逻任务。
    舰体修长的流线型装甲在冰晶尘埃中掠出，哑灰的舰身涂装完美融入深空底色。
    舰桥舷窗透出冷白光晕，引擎喷口湛蓝流转，静默地扫视着这片死寂的宙域。
    舰桥内。
    一级战斗命令姿态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每一个人目光都锁定在面前的战术屏，神情肃穆，肌肉紧绷。
    舰长在指挥席中央，脊背挺直如枪，目光扫过全域监测面板，声线带着军人刻入骨髓的专业与警惕：
    “战术官，复核第17标准周期全域扫描数据。”
    “前线指挥部通告，该宙域为智械主力高概率折跃锚点，引力波、量子雷达、相位传感器三组数据交叉核验，误差阈值不得超过0.01毫伽。”
    “收到。”战术官手指在面板上飞速滑动，三组传感器的数据波形在全息界面上逐帧叠加。
    “引力波数据正常，量子雷达无异常回波，相位传感器全频段静默，三组数据交叉核验完毕，误差0.003毫伽，远低于阈值。”
    “前方净空。”
    舰长微微点头，但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自从cEF在L4拉格朗日点锚定了那座深空前哨基地之后，整个火焰p9恒星系的防务等级便被提升至最高。
    他们这些帝国巡逻舰的任务也从例行巡航变成了高烈度战备巡逻。
    按照前线指挥部的说法，因为cEF的干扰技术，智械是无法直接进入恒星系内部的。
    所以作为恒星系最外围的柯伊伯带，任何从外部进入火焰p9的舰队，无论采用常规跃迁还是折跃，都有极大概率在这个区域留下可探测的时空扰动痕迹。
    以此来确定敌方的进攻规模。
    理论上是这样。
    但连续十七个标准周期的净空，已经让舰桥里的空气沉闷到了极点。
    部分船员的眼底可以看到细密的血丝，那是长期高度集中注意力带来的生理疲劳。
    “舰长，第四巡逻编队发来联检确认，A7至A12扇区全部净空。”通讯官例行汇报。
    “收到，记录在案。”
    舰长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余光扫过导航界面上缓缓移动的坐标点。
    守夜人号正沿着预设航线的最后一段弧线巡航，再过四十分钟就可以返回中继站交接班次。
    “向前线指挥部发送第17周期巡逻摘要.....”
    话没说完。
    被高度置顶的引力波传感器的波形，跳了一下。
    极其轻微，细微到几乎可以归入仪器底噪。
    但战术官的手指已经悬停在面板上方，瞳孔骤缩。
    “舰.....长。”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引力波传感器捕获异常脉冲，强度.......7.2e-09。”
    “什么！？”
    7.2e-09。
    这个数值比预估的热噪异常高了整整六个数量级。
    “方位！”
    “正前方，方位角047-标记-221，距离......”
    战术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引力波传感器的波形不再是跳了一下，它在攀升。
    疯狂地攀升。
    这代表047-211方位出现极大质量异常。
    【7.2e-09】
    【3.1e-08】
    【6.7e-07】
    数字跳动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人眼的追踪能力，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数值上。
    “能级......达到了黑洞引力！！！”
    “超空间波源捕捉！”
    “它们.....来了！”
    战术官的脸色彻底煞白。
    “传令！”舰长猛地从指挥席上站起，“立即向前线指挥部发送最高优先级警报！”
    没有任何其他词汇能够形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守夜人号正前方的虚空，被彻底撕裂。
    整片星空同时亮起。
    上千道几何折跃光纹产生的强光瞬间淹没了守夜人号的所有光学雷达和透镜。过曝保护程序自动激活，主屏幕画面被强制切换为数据模式。
    但数据比画面更加恐怖。
    量子雷达的回波信号暴涨了三千倍。
    “授权链接cEF战术星图支持！！”
    “是！”战术官立刻发出申请。
    就在下一刻，战术星图上，猩红色的战列舰梯形三角信标如同从虚空中倾倒的沙粒，在数秒内铺满了整个扫描象限。
    成百上千。
    “报告数量！”
    “我们的雷达无法精确统计！”雷达官的声音都在抖，“回波持续叠加，信号源过于密集，计数算法已经溢出.....”
    “粗略估计战列舰数量在900以上！”
    “数据库比对结果为.......皇后级！”
    随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艘艘光滑的暗银色菱形体，面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结构细节，像是用某种超致密材料整体铸造而成的金属锭块。
    它们的尺寸超过祷言级。
    光学测距系统给出的估算数据是每艘全长在800米至850米之间，尺寸不算大，但质量系数却远超帝国同样数量的战列舰。
    但最令人窒息的是它们的机动速度。
    折跃通道关闭的同一刻，就已经完成了阵型展开。
    没有什么人类战舰应有的姿态校正，或者脱离跃迁、折跃后必须经历的惯性稳定阶段。
    “它们速度正在飙升！”
    “距离我们最近的敌舰只有.....80Km！”
    80公里。
    舰长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做出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做。
    守夜人号就这样悬停在虚空中，犹如一只在风暴前僵死的蝼蚁，一动不动。
    上千艘暗银色菱形战舰从它身侧掠过，在五秒内加速到跃迁速度，随后纷纷离去。
    “舰长！敌方舰队落点恒星系内部，航向与L4拉格朗日点基地完全重合！”
    舰长盯着战术星图上那片仅仅落地数秒便迅速跳走的猩红色洪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通讯官！”
    “在！”
    “通知前线基地！智械先锋舰队已突入柯伊伯带，全部都是皇后级战列舰，数量约一千艘，航向L4！”
    通讯官的手指在颤抖。
    上千艘皇后级战列舰早已消失。
    他们这艘巡洋舰依旧悬停在柯伊伯带的冰原里，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雷达归零。
    舰桥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频嗡鸣，所有人僵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淹没了每一个人。
    “它们......它们没攻击我们。”
    “我们......活下来了。”
    舰长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智械没杀我们，是不屑。”
    “它们不屑浪费时间踩死一只蝼蚁，但不代表这只蝼蚁，我们有资格转身逃走。”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在想什么。”
    他抬手，指向战术星图上 L4 拉格朗日点的位置。
    “但不行，我们不能退。”
    “我们的袍泽，我们的战友，我们的防线，都在那里。”
    导航官猛地抬头，眼眶发红：“舰长！我们.....真要回去？”
    舰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却滚烫的命令：
    “智械以灭亡我们人类为终极目标。”
    “德拉诺斯特将军命令我们当守夜人。”
    “现在长夜已至，基地防备空虚，我们不回去，谁来为身后的亿万生灵，燃灯守夜？”
    “传令所有巡逻编队——”
    “全速返航，汇合主力死守空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