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铃缓缓地抬起头，伸手将散乱在额前的红发向后捋去。
    当她的脸庞再次暴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时，绿叶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双曾经充满了高高在上与戏谑的橙虹色眼眸里，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是一种极为优秀的心理素质。
    凤铃作为一个极致的现实主义者，在面对绝对的真理和力量碾压时，竟然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完成了对自我认知的残酷清算。
    简而言之，她强行格式化了自己的底层人格，并载入了一套全新的生存逻辑。
    一般人可办不到。
    她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直接将目光径直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陆翎。
    “宇宙的法则依然是弱肉强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凤铃的声音异常清晰，虽然声带还有些干涩，但语气中已经没有了迷茫。
    绿叶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智能分析眼镜，镜片上闪过一排排微小的蓝色数据流。
    她看着凤铃的实时心率和脑波图，原本因为情绪变化而剧烈波动的曲线，此刻竟然奇迹般地趋于平缓。
    “有意思。”绿叶双手插在洁白的科研大褂口袋里，“看来，你的大脑皮层重塑能力，比你这具克隆体躯壳要优秀得多。”
    凤铃没有理会，继续道：“只不过，我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站在食物链顶端。”
    “所以？”陆翎发问。
    “基因可以分三六九等，但生存的欲望没有阶级。”凤铃向前迈出了一步走到他面前，“我的认知，在你的造神计划面前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范恩赢了。他用他的软肋，铸成了最坚不可摧的铠甲。而我，因为没有锚点，在归墟里死得像个毫无价值的消耗品。”
    听到这番话，站在一旁的莲微微睁大眼睛，罕见地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她太了解凤铃了。
    这个女人骄傲到了骨子里，哪怕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是被塞进不断的新躯壳里承受无尽的冲击和玩弄，她也绝不会轻易低头。
    “这算是忏悔么？”
    “不，这不是忏悔。”凤铃摇了摇头，橙虹色的眼眸中燃起一抹炽热的野心，“忏悔是弱者为了乞求宽恕而流下的廉价眼泪，我不需要宽恕，我只需要力量。我需要活下去，并且是以一种有价值的姿态活下去。”
    她直视着陆翎，一字一句地说道：“再让我进一次归墟之井。”
    “最后一次。”
    绿叶皱起眉头：“凤铃，我必须提醒你，短时间内已经经历了八次脑死亡冲击，神经元突触的疲劳度达到了临界值。
    “你的潜意识中已经刻满了对归墟的恐惧记忆。”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强行进行第九次归墟再次死亡，你的意识构造体必然会产生永久性损伤。”
    “换句话说，你有概率彻底变成傻子。”
    她停顿了一会，认真的缓缓道：“就算救回来，你.....也不是你了。”
    “我知道。”凤铃淡淡道。
    “哦？”陆翎似乎被勾起了一丝兴趣，“刚刚绿叶的理论你也听了，你没有锚点，凭什么认为这第九次，就有通关的把握？”
    凤铃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莲身上。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与凤铃橙虹色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在这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沥青星那个下着酸雨的夜晚。那个浑身是血的短发少女，和那个向她伸出手的红发女王。
    如果说凤铃的灵魂中曾经存在过“锚点”，那毫无疑问，就是莲。
    绿叶也顺着凤铃的目光看向了莲，流露出几分了然。
    难道这个冷血的女人，终于要在灵魂尽头才捡起她曾经抛弃的羁绊，用这所谓的“临时爱”来作为通过归墟的钥匙？
    然而，凤铃只是静静地看了莲三秒钟，随后，移开了目光。
    她突然笑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陆翎。
    莲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女妖」上。
    但陆翎微微抬手，制止了莲的动作。
    和归墟不一样，只是渡桥的克隆体不死不灭，死亡只损耗肉体罢了，没有意义。
    凤铃走到陆翎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这一刻，她甚至能闻到陆翎身上残留上午训练她时，残留的细微气息。
    “我的锚点，是你。”
    这句话一出，观察室沉寂了一瞬。
    陆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狂热的女人，等待着她的下文。
    绿叶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莲满脸不可思议，虽然她没有试过归墟，但也知道这东西，光凭一张嘴说出来可没用。
    “既然....我的过去已经被你彻底摧毁，我无法战胜你，无法理解你的力量....”凤铃开口了。
    “那我就去追随你，去融入你，去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这就是我在这片新宇宙中唯一的坐标。”
    “范恩的锚点是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婴儿，因为那个婴儿代表着他在这烂泥一样的世界里仅存的纯洁和希望。而我的锚点是你，因为只有你，才能承载我那庞大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野心！”
    凤铃的呼吸打在陆翎的脸上，那双橙虹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我不需要像那些蠢货一样去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爱。”
    “我渴望力量，我的执念，就是站在这个宇宙的最高处，站在食物链的顶端，而通往那里的唯一桥梁，就是你。”
    她笑出声来。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抛弃了所有矜持，只剩下最纯粹的欲望和野心的笑容。
    她爬上了桌子，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极致的臣服。
    陆翎眉皱的更深了，微微后仰看着她。
    “哪怕只能成为你麾下的一条狗，我也要做咬人最凶狠、跑得最快的那一条。”
    ？？？
    “噗——咳咳咳咳！”一旁的绿叶终于忍不住，她猛地转过身，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连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都差点震掉。
    陆翎也有些发懵，什么乱七八糟的虎狼之词！？
    不是，姐们！？
    有些头疼，这女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只是想通过极限施压，让你打破心理壁垒，看有没有觉醒克隆人飞行员的潜质，顺便每日任务压一压傲气，成功的话就放你出去打野。
    怎么画风突然就向着奇怪方向一路狂奔了？
    绿叶一边咳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陆翎，那张知性冷艳的脸上憋笑憋得通红。
    她发誓，如果不是因为场合不对，她现在绝对会打开终端把这段话录下来，以后每天在克隆中心的广播里循环播放。
    绿叶那双青色的眼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她上下打量着陆翎和凤铃，语气中充满了腹黑的调侃。
    “哎呀呀，元帅大人，看来您的思想品德课上到人家心里了。需要我为您在基因圣库里单独开辟一个‘特殊宠物’的分类吗？”
    陆翎满头黑线。
    虽然凤铃的措辞极端到了极点，但他知道，这女人没有开玩笑。
    她是在用这种最极端、最践踏尊严的方式，向过去那个高高在上却脆弱不堪的自己彻底告别。
    她将自己的野心与陆翎的霸业强行绑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逻辑闭环。
    很聪明。
    这，就是极致现实主义者的生存之道。
    搞不好还真有可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