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还能从他们脸上看出曾经那两个小家伙的痕迹，只是长大了，更高更壮了。
    然后她看着那个男人，那个满脸胡茬的沧桑男人。
    “玛丽。”约翰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玛丽看着他：“你来了。”
    “来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隔了三十年的生死。
    迪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山姆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玛丽开口：“我已经不是人了。”
    约翰点头。“我知道。”
    “我会变成怪物。”
    “我知道。”
    “到时候，你得杀了我。”
    约翰看着她，那张灰白色的脸，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他苦涩摇了摇头，但是迎上那双眼睛，最后还是颤抖这嘴唇挤出了一个字：“好。”
    玛丽笑了，这张脸，这个笑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迪恩转身走出偏厅，山姆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大概率是什么结果，但依旧无法接受。
    玛丽坐到了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迪恩和山姆守在门口，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地上，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山姆手里攥着一本从公会图书馆翻出来的古籍，封面已经烂了，书页发黄，边角卷起。
    他已经翻了整整一夜。
    迪恩手里也有一本，比他手里那本还厚，关于恶魔灵魂结构的专著，作者是三百年前一个疯了的猎魔人，据说写完这本书就自杀了。
    “找到了吗？”迪恩带起期盼问道，山姆摇头，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什么都没有。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们。
    “别找了。”她轻声道。
    迪恩没抬头。
    “再找找。”
    玛丽站起来，她走到迪恩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一张灰白色的脸上，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我变成这样已经很久了，能再见到你们就够了。”
    迪恩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中带着湿润。
    “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山姆面前，从他手里抢过那本书，继续翻，一页一页，快得像风。
    玛丽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忽然变了颜色，暗红色变成纯黑，那张灰白的脸扭曲起来。
    她猛地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她的手开始发抖，指甲变长，变尖，像爪子，一些从背后伸出来的骨刺开始颤动。
    “出去。”她的声音变了，沙哑，低沉，像另一个人。“快出去。”
    迪恩和山姆同时站起来。
    他们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山姆自己就经历过。
    “妈咪！”山姆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玛丽尖叫。
    那声音不是她的，她缩在墙角，抱着头，身体在剧烈颤抖，骨刺从背后伸出来，像要挣脱什么。
    她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声，像野兽。
    迪恩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猎刃上，山姆站在他旁边，拳头握紧。
    十。
    他们在数。
    每次失去理智大概持续十分钟，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他们数过，一次九分钟，一次十一分钟。
    七分钟后，玛丽抬起头，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暗红色。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没事了。”她叹息道。
    迪恩松开刀柄，山姆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咪，我们能救你。”
    玛丽看着他，笑了，那张狰狞的脸上，那个笑容嘴角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迪恩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我们没办法了，我要找洛尔。”
    约翰按住他的手：“不要。”
    这个男人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恳求：“他是猎魔人的会长，不要让他难做，如果玛丽无法恢复，告诉了他，玛丽的结局就只有一个了。”
    “我知道。”迪恩还是按下了通讯器。“但他会帮我们。”
    通讯器里传来吴恒的声音：“什么事？”
    迪恩沉默了一秒。
    “会长，我们需要你来看看一个人。”
    十分钟后，吴恒站在偏厅门口，他看着玛丽，玛丽也看着他。
    “这就是你们母亲？”
    迪恩点头。
    吴恒走过去，站在玛丽面前。
    “别动。”他平淡道，随后两条灰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像活物一样钻进玛丽的皮肤。
    玛丽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些灰色的雾气在她皮下穿行，像无数条蛇在游走。
    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鼓起的沟壑，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全身。那些沟壑在皮肤下蠕动，像在寻找什么。
    玛丽的眼睛开始变色。
    暗红色变淡，又变深，又变淡。
    她的身体在发抖。
    “疼……”她咬着牙。
    吴恒没有停。
    那些雾气继续在她体内游走，越来越深，玛丽的瞳孔忽然变成纯黑色，她失去了理智，尖叫了起来，声音不像人类，像某种被困在陷井里的野兽。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打算扑向众人。
    吴恒抬起另一只手。
    一道道虚幻的触手从掌心涌出，缠住玛丽的四肢、腰身、脖颈，把她固定在原地。
    她挣扎着，嘶吼着，利爪疯狂的刺向空气，但碰不到任何人。
    山姆和迪恩站在旁边，两人拳头握紧，紧张的看着。
    约翰按着刀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有抉择。
    玛丽挣扎了大约十分钟，慢慢安静下来，她的眼睛又变回了暗红色，看着吴恒，没有说话。
    吴恒收回那些灰色的雾气，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找到了。”他突然道。
    迪恩和山姆同时向前一步：“什么？”
    吴恒看着他们。
    “她体内有一道灵魂锁，不是她自己弄的，是被人锁上的，这道锁把她的最后一点理智，也就是一丝真灵和恶魔灵魂隔开了。”
    “这使得她的灵魂没有彻底恶魔化，但这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真灵太脆弱了，就像一口不能有一丝紊乱的气体。”
    “一旦开锁步骤不对，都会搅乱它，导致灵魂彻底恶魔化。”
    “谁干的？”山姆急忙问道。
    吴恒看着他：“根据气息判断，应该是克劳力。”
    偏厅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迪恩转身就走。
    山姆拉住他：“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