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没有抖，脸色也没有变，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十几座城。
    不是一座，不是两座，是十几座。
    西线那些城池，那些他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池，那些他曾经以为能挡住燕赵军至少三个月的城池——全丢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被碾碎的。燕赵的年轻将领们像一阵飓风，从赤水出发，向西席卷，所过之处，城垣倾颓，旌旗易主。
    叶连放下战报，抬起头，看着殿中的朝臣们。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公侯伯爵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终于见识到了燕赵军队的恐怖——
    不是恐怖在刀有多快，兵有多猛，而是恐怖在那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像山洪，像海啸，像天灾，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
    叶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愤怒，可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咆哮，可咆哮的对象都不在了。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西线无忧”的将军们，有的已经战死，有的已经投降，有的还在逃命的路上。
    他还能冲谁发火？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的脚底慢慢爬上来，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心脏。
    他想起那些战报，想起那些丢失的城池，想起那些投降的守将，想起那些倒戈的百姓——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陛下……”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怯怯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叶连偏头看去，是书记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文官。
    他站在案边，手里捧着纸笔，等着记录叶连的旨意。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抖得纸笔都快拿不住了。
    叶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传令……召回韩昌。
    五千近卫军，即刻回师。”
    老书记员愣了一下，手中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叶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铺开纸，蘸了墨，等着。
    叶连却没有再说。
    他看着老书记员那颤抖的手，看着他笔尖上那滴快要落下的墨珠，忽然觉得很疲惫。
    这些人是靠不住的，他们连旨意都写不好，连笔都握不稳，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
    他伸出手，从老书记员手中拿过笔，铺开一张新纸，自己写了起来。
    他的字写得很快，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旨意很短，只有几行字——
    “韩昌：即刻回师，不得有误。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命令。
    他知道韩昌会懂，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军，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命令。
    他写完，放下笔，拿起那枚沉重的国印，蘸了朱砂，重重地盖在纸上。
    朱红的印迹，像一摊血。
    他拿起旨意，递给身旁的侍卫。
    那侍卫接过，双手捧着，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殿外，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王城的街道中。
    叶连坐在王座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韩昌的脸——
    那张被岁月和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那双从不退缩的眼睛。
    他想起韩昌出发那天，从南门策马而出的背影，挺拔如松，沉稳如山。
    那时候他以为，五千近卫军能挡住南边的燕赵水军，能收复失地，能给他一个交代。
    现在他知道了，五千近卫军什么都挡不住。
    燕赵军不只是在南边，他们还在西边，在北边，在王城的门口。
    他们像一张网，越收越紧，越收越密，让他喘不过气来。
    殿中的朝臣们依旧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叶连在想什么，也不敢知道。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泥塑木雕，等着这场漫长的朝会结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大殿，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暗红色的光影，像血，像火，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叶连睁开眼睛，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光影，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守好祖宗留下的基业。”
    他守了，可他没有守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
    他只知道，那道召回韩昌的旨意，已经送出去了。
    接下来，他只能等。
    五千近卫军是在离开王城的第三天，开始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的。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骚扰。
    夜里，营帐外忽然响起几声尖锐的哨音，巡逻的士兵追出去，只看见几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连脚印都找不到。
    白天，行军路上的桥梁被人拆了，水井被人填了，路标被人转了方向。
    队伍走走停停，像一头被蚊蝇围困的老牛，烦躁却无可奈何。
    韩昌骑在马上，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不是没打过仗的人，年轻时在北方边境与蛮族交过手，中年时在东南沿海剿过海盗，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仗——
    没有敌人，没有刀枪，没有鲜血，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他的手脚，让他寸步难行。
    第四天，队伍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官道在这里变得狭窄，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山丘，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韩昌下令前锋放慢速度，斥候向两侧搜索，全军戒备。
    可走了整整一天，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倒是路边的树上，时不时能看到用炭笔写的字——“回家去吧”“别替叶连送死了”“燕赵军等你”。
    字歪歪扭扭，有的写错了还涂掉重写，一看就是老百姓的手笔。
    韩昌的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