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句话还没说完，便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般，扑通一声栽进了一旁的水沟里，溅得满身泥水。
    周遭一片惊呼。
    云微偏头去看符於，符於却神色平静，甚至唇边还噙着一点淡淡笑意，仿佛这事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云微知道，多半又是他动的手。
    符於若只是冷下脸时，气势便已足够骇人，寻常人根本不敢多看他两眼。
    若他再稍稍放出一点黑雾，那些原本心怀不轨的人便会本能地觉得毛骨悚然，再也不敢靠近。
    可那些盯着云微的人，仍是叫符於心烦得很。
    就算云微再漂亮，也不是谁都能生出觊觎心思的。
    偏偏世上这种不知死活的人总是很多。
    错的是那些生了妄念的人，于是每每遇见这种事，符於下手都毫不留情。
    云微从来不大管这些。
    她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本就懒得费心思。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她往往都当作没看见。
    况且她也知道符於心里那点独占欲和醋意，索性便由着他去。
    有了她这点默许，符於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只不过等他们将这座江南小城几乎走遍了之后，两人还是离开了。
    倒不是厌烦了这里，只是人间山河广阔，好看的地方太多，他们总不能一直停在一处。
    后来他们又去了许多地方。
    去过北地初雪纷飞的古城，也去过塞外浩瀚无边的荒原，去过人潮熙攘的城池，也去过一些鲜少有人涉足的静谧山林。
    这一路上，符於陪着云微走过许多地方，也和她一同看过许多美景，见过许多人和事。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却仍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陪着她一直走下去。
    从今日到明日，从凡间到别处，只要她愿意，他便想这样一直陪着她。
    这一夜，两人歇在一处山中小院。
    云微已经睡熟了。符於原本只是抱着她闭目养神，可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有些不安。
    低头一看，便见云微睡梦中蹙着眉，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了些，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她这样皱着眉的时候，非但不显得凌厉，反而叫人觉得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符於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云微没有醒，只下意识偏了偏头，蹭过他的掌心。
    “在做什么梦？”他低声道。
    云微自然没有回答。
    符於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点疑惑来。他想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在梦里露出这样的神情。
    于是片刻后，他俯下身，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
    神识相触的一瞬，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神山。
    那一片巨大的湖泊嵌在山间，水色清澈，微风吹过时，湖面缓缓漾开一圈圈波纹。
    下一瞬，湖水哗啦一声响。
    一个黑衣少年自水中冒出头来，怀里还抱着云微。
    他动作有些狼狈，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衣裳也全被湖水浸透了。
    少年费力地抱着云微游到岸边，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湿透的长发散在身侧，云微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漂亮得惊人。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来，停在下颌，又滴落进衣襟里。
    黑衣少年跪坐在她身边，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
    他视线又慢慢往下移去，看见了她被湖水浸湿的衣裳。
    少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耳根忽地红了起来，连脸颊都有些发热。
    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一点不自然。
    可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缓缓低下头，朝她凑近。
    就在这时，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般，猛地往后一退，随即抬眼看向来人。
    就在他刚刚停留的地方，地面已经裂开。
    不远处，宿则玉正站在那里。
    系统原本还因方才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心思有些慌，这会儿见宿则玉出现，胸口那点古怪情绪顿时全变成了戒备与不满。
    它眼睁睁看着宿则玉朝云微走过去，将人抱进怀里，又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水汽，连身上湿透的衣裳也被他以灵力烘干。
    宿则玉垂眸看着云微时，眼里满是怀念。
    系统看得又气又烦，忍不住开口道：“原来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就是你？我就说怎么甩都甩不掉！”
    宿则玉这才抬眼看了它一眼，眉头皱起。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系统一听这话，顿时更生气了。
    它最烦别人用这种语气跟它说话，尤其还是在云微面前，当即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怎么就不该来了？云微就在这里，我凭什么不能来？”
    它话音刚落，宿则玉便抬了抬手。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系统只觉得脖颈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骤然掐住了它的喉咙，整个人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那股力量大得可怕，根本不是它如今这具身体能够抵抗的。
    它眼前一阵发黑，脸色瞬间白了。
    “我要是死了……云微也活不了。”
    系统与宿主本就是绑定的。
    只要它没有解除绑定，便会一直跟在云微身边。若它真出了什么事，宿主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宿则玉听了这话，眸光一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云微。
    那股掐住喉咙的力道骤然消失，系统顿时踉跄着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宿则玉将云微抱起，转身朝湖中央走去。
    湖水没过他的衣摆，又一点点漫上膝头。他立在湖心，将她放进了水里。
    云微的身体一点点沉下去，乌发散开，白衣也在水中舒展开来。
    系统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头便看见宿则玉竟将云微放回了湖里，眼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沉下去。
    “你有病啊！”它怒道，“我刚把云微从湖里救上来，你又把她放下去？！”
    宿则玉没说话。
    湖水澄澈，微光在水面轻轻晃动。他立在水中央，垂眸看着那道渐渐沉入湖底的身影。
    系统越看越气，顾不上嗓子还疼，抬脚便想往湖里冲。可它刚迈出一步，身体却忽然僵住了。
    别说往前一步，就连抬手都做不到。
    它顿时又惊又怒，只剩一双眼睛还能动，便死死瞪向宿则玉。
    宿则玉侧过脸看了它一眼。
    “这里是我们的地方。”他神情淡淡，“如果不想死，就少说话。”
    “她是在休息。”
    听到这话，系统顿时安静了。
    它虽然还是不喜欢宿则玉，可至少知道对方并不是要害云微。
    想到这里，它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具身体实在太碍事。
    若它没有这具身体，便不会被宿则玉这样轻易发现，更不会被他随手制住。
    说到底，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099曾经是主神手下的系统之一，只不过如今它已经叛逃了。
    在诸多系统之中，它的编号靠后，权限也是最低的一档，排名更是常年垫底。
    倒不是因为它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它所负责的任务本就比别的系统更加麻烦。
    099负责的任务，是让宿主扮演一个又一个小世界里的女配，维持世界线的正常运转。
    而所谓扮演女配，并不只是走一走剧情、说几句台词那么简单。
    她们要经历女配该经历的一切，要做出女配该做的事，甚至连原本该有的结局也必须维持一致。
    偏偏几乎每一个小世界里的女配，结局都谈不上多好。
    有些是痴恋男主而不得，落得众叛亲离。有些是心性偏执，被所有人厌弃。
    更有一些明明受尽折磨，偏偏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只能长长久久地活在痛苦里。
    这样的任务，哪怕是意志再坚定的宿主也很难熬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