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番话，却见聂长泽面上竟仍旧没有多少愧色。
    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上仍是一副近乎执拗的平静，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掌门看着聂长泽，半晌都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
    “长泽，我从前竟没真正看明白你。”
    聂长泽眉心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垂下眼睫，一言未发。
    掌门睁开眼，眼底怒意仍在，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与失望：“你如今心性已乱，再加上重伤未愈，不适合再留在峰中胡思乱想。我会罚你去寒天雪境养伤。”
    寒天雪境是无极宗外的一处绝寒秘境。
    那里终年风雪不歇，灵气中裹挟着刺骨寒意，寻常修士在那里待上三五日尚且难熬，更何况是带伤之人。
    可也正因为那里寒意极盛，最能压制修士体内的躁动，若是心境不稳，去寒天雪境闭关养伤确实是最合适的惩处。
    “师兄......”
    “你不必再说。”掌门直接打断了他，“你本就需要极寒之地镇住体内躁气。再者你如今执念太深，若不吃点苦头，只怕还要继续犯糊涂。”
    然而他话音刚落，叶青岚便推门闯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见了里头争执的动静，眼眶泛红，一进来便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掌门，求您不要责罚师父！”
    叶青岚咬着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都是因为我，若不是因为我没了灵根，师父也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是我拖累了师父，是我不好，求您不要怪他……”
    “掌门，要罚就罚我吧，不要罚师父。”
    掌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她如今没了灵根，身子比从前单薄了许多，这样直挺挺跪在冰冷的地上，瞧着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可怜来。
    掌门尚未开口，聂长泽却已先一步出声。
    “青岚，不必为我求情。”
    聂长泽知道自己如今有错。
    可那错对他而言不过是还未将事情办成，而不是他动了这样的心思本身有什么不对。所以即便到了此刻，他也仍旧不后悔。
    前世师兄也曾罚过他。如今重来一次，这处罚他也依旧甘愿受着。
    叶青岚听见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师父，你如今身受重伤，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寒天雪境那么冷，您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受得住？”
    她说着又转头去看掌门，眼中满是恳求。
    “掌门，求您开恩……”
    掌门看着眼前这一跪一坐的两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唐感。
    一个身受重伤，却神色冷沉，不知悔改。
    一个明明也是这场纠葛中的当事人，却跪在这里哭着替他求情，满心满眼都是他。
    “罢了。”
    叶青岚眼睫一颤，立刻抬起头来。
    掌门看着她，神色严冷。
    “念在他如今重伤，又确有亲传弟子出事在前，寒天雪境便先不去了。”
    叶青岚听到这话，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哽咽着道：“多谢掌门！”
    可掌门下一句话却叫她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
    “不过从今日起，聂长泽闭门思过，禁足万剑峰，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峰半步。”
    “青岚，你既然一心要替他求情，那便留在万剑峰，好生照顾你师父。”
    叶青岚怔了怔，随即连忙低头应道：“是，掌门。”
    掌门没再多说什么，他拂袖转身，径直离开了屋子。
    叶青岚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她站稳后，先是抬手擦了擦眼泪，随后看向坐在那里的聂长泽。
    “师父。”
    聂长泽淡声道：“青岚，你不必如此。”
    不必替他求情，也不必将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叶青岚听见这话，眼圈又红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边，轻声道：“可是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
    她在外头都听见了。
    听见师父说想将云微身上的灵根拿回来，重新还给她。
    其实在此之前，叶青岚心里并非没有过猜测。
    可猜测归猜测，当这件事真的从聂长泽口中说出来时，她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原来在师父心里，她终究是重要的。
    重要到他会为了她去幽月城，去面对那样危险诡谲的魔修城主。
    可正因为如此，叶青岚此刻才越发难受。
    若不是因为这一趟，师父便不会受这样重的伤。若是她能拦住师父，或许今日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叶青岚的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她坐在聂长泽身旁，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倚进他怀里。
    聂长泽垂眸看她，抬手揽住了她的肩。
    “师父，我不要灵根了。”
    聂长泽身体一僵。
    叶青岚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起头来望着他，泪眼朦胧。
    “等你伤好了之后，我们就结为道侣吧。”
    叶青岚自从没了灵根之后，心里一直都很怕。
    怕自己会慢慢老去，怕自己会像凡人一样生病衰弱，死去。
    怕有一天她鬓边生了白发，眼角添了细纹，而聂长泽依旧是如今这般冷峻年轻的模样，高高在上，不染尘俗。
    她也担心聂长泽如今对她的好，会不会有一日忽然变了，会不会她还来不及真正抓住便又失去了。
    哪怕聂长泽已经亲口说过要与她结为道侣，她也始终没能真正放下心来。
    可现在，她却忽然不愿去想那么多了。
    幽月城的城主那样厉害，厉害到连聂长泽都会受伤。
    她不愿聂长泽为了灵根再一次涉险。
    不要灵根也没有关系，做凡人也没有关系，她只求这一世，只求眼前这个人能留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叶青岚努力笑着看他：“师父，好不好？”
    聂长泽看着她，眼底晦暗不明。
    不要灵根？
    怎么可以不要。
    上一世他明明已经做到了。
    若这一世重来，不能让青岚少受那些苦，不能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那他重来一次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聂长泽眼底闪过一丝偏执。
    绝不能如此。
    青岚可以不在意，可他不能不在意。原本就是她的东西，自然该拿回来。
    聂长泽低声道：“别说傻话。”
    叶青岚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点不安：“师父。”
    “灵根的事不必你操心。”
    叶青岚心里一颤，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聂长泽仍旧没有放弃。
    可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咬着唇，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
    幽月城城主即将大婚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魔域。
    魔域本就是个藏不住消息的地方，更何况这一次闹出的动静委实太大。
    幽月城这些时日封禁频出，城中秩序大改，走了不知多少桀骜不驯的魔修，却也来了许多看热闹的新面孔。
    那些从幽月城中离开的魔修几乎各个都带着满腹怨气，一路骂骂咧咧，将符於为一女子大动干戈、甚至连城中规矩都改了个七七八八的事传得满天飞。
    起初魔域中其余几位城主听到这消息时，大多只是半信半疑。
    毕竟他们谁不知道，符於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样的人居然会有情这种东西？还会为了一个女人将整座幽月城折腾成另一副模样？简直是可笑。
    可等到大婚前一日，几位城主带着人亲自进了幽月城后，便是不信也不得不信了。
    眼前的幽月城的确和他们记忆中的模样大不一样。
    长街两侧竟出奇地井然有序，几乎每一个街口都能看见傀儡守着。
    街上的魔修竟也不像从前那般动辄厮杀争斗，反而各走各的路，看起来竟真有了几分安居乐业的模样。
    若不是街上行走的仍是一群魔修，几个城主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座凡人城镇。
    这般景象落在几位城主眼中，自然各有心思。
    一行人原以为既是来喝喜酒，怎么说也该住进城主府里去。
    毕竟他们再如何彼此不对付，也都是魔域六城之主，面子上的东西总该有一些。
    谁知符於倒好，甚至连亲自迎客都懒得，随便打发了傀儡出来，便将他们安排进了客栈里。
    这一下，几位城主心里顿时都不大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