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暗地里嘀嘀咕咕的众魔修顿时一僵。
    一时间竟再没人敢将那些抱怨的话宣之于口。
    可嘴上不敢说，心里那股憋闷与怨气却还是压不下去。
    他们可是魔修。
    自踏入修行之途起，便是在你争我夺、弱肉强食里摸爬滚打着活过来的。
    幽月城之所以能在魔域中让无数魔修趋之若鹜，正是因为这里比别处更放纵。
    城主平日里也不管事，也就偶尔出来找些热闹看。
    在幽月城里，只要你有本事，抢也好夺也罢，当街杀人立威也无妨，没人会多管闲事。
    哪怕下一刻横尸街头，那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魔修的天地本就该如此，活着靠一口狠劲，立足靠一身邪性。
    可如今倒好，自打城主身边多了那个仙门来的姑娘之后，整座幽月城都跟着变了味儿。
    连作恶都得挑日子，动手之前还得先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掂量掂量会不会下一刻就被拖去剥了神智，做成守城门的傀儡。
    这日子过得简直比仙门那群一贯最爱装模作样的正道还要憋屈。
    可再憋屈，也没人敢真的去触符於的霉头。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城主如今对那位姑娘稀罕得很，恨不得将人时时刻刻都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谁若敢在她面前闹出点不干净的事来，下一刻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于是幽月城这几日竟难得地维持出了一种诡异的太平。
    而这太平的源头，此刻正站在一处卖小玉坠的摊位前，认认真真地挑着东西。
    符於站在云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她。
    云微挑了半晌，从里头拈起一枚小小的白玉坠子，转过头来冲他晃了晃，眼底带着一点笑意：“这个好看吗？”
    符於连看都没看，便应了一声：“好看。”
    云微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把那玉坠往他眼前又递近了些：“你都没看。”
    符於这才低下头，顺着她的动作将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
    那玉坠色泽寻常，雕工也算不上多出众，可拿在她手里，倒像也跟着好看了几分。
    于是他仍旧点头，语气认真：“现在看了，也好看。”
    云微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都弯了起来。
    周围那些暗暗偷听的魔修们神情麻木，只觉得心口都跟着一阵发堵。
    他们城主，真的是彻底没救了。
    ……
    云微在幽月城里玩了几日，起初还觉得处处新鲜，后来那点新奇劲便淡了下去。
    幽月城是魔修盘踞之地，自从她发现这几日街上安静得过分之后，便猜到这其中少不了符於在背后做了什么。
    云微嘴上虽没问，心里却不是全然不知。于是后来，她也不拉着符於日日往外跑了。
    符於会幻术，且造诣极高。
    府中的景致几乎日日都在变化，今日檐下落雪，明日窗外便成了烟雨江南。
    有时是漫山红叶，灼灼如火；有时是春溪桃林，花瓣铺了一地。
    云微每日推门出去时，心里都会生出一点期待，不知道今日等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致。
    这一日，云微刚用过早膳不久，正准备出门去看一看昨夜新添的那处水榭，便见符於已经站在外头等着她了。
    云微瞧见他，眼睛弯了起来，走过去问：“怎么不进去找我？”
    符於看着她，也跟着弯了下唇角。
    他没有直接答她的话，只低声道：“微微，你先闭上眼。”
    云微有些好奇：“做什么？”
    符於不肯多说，只伸手握住她的手，“先闭上。”
    云微瞧着他这副模样，依言闭上了眼睛。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余下指尖传来的温度格外清晰。
    符於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往前走。
    片刻后，符於停了下来。
    “可以睁眼了。”
    云微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这一幕，她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花枝起伏，连绵成片，风一吹，便像柔软的浪一层层荡开。
    远处天光明净，云色浅淡，花海远处的山坡都与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云微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符於站在她身侧，“好看吗？”
    云微眼睫颤了颤，“很好看。”
    说完，她转头看向符於，忍不住问：“这也是幻境吗？”
    符於点头，“是。”
    就在昨夜，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这一片花海，他莫名觉得云微会喜欢。
    可谁知道他才刚点头，便见云微眼里的泪忽然掉了下来。
    晶莹泪珠顺着她的眼尾滚落，符於一下子慌了，那点隐隐的期待顿时散了个干净。
    “微微，你不喜欢？那我换掉，你别哭。”
    说着符於便要抬手散去眼前幻境。
    云微忙伸手拦住了他。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尾还带着一点薄红，却偏偏笑了起来：“不是不喜欢。”
    符於动作一顿，怔怔看着她。
    云微抬手擦了擦眼角，笑着看他：“是太喜欢了。”
    符於听见她说喜欢，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去一点。可下一刻，云微便忽然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短暂的怔愣之后，符於眼底的情绪翻涌，随即闭上眼，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风穿过花海，花枝摇曳，大片大片的花影起伏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漫天繁星一颗颗浮现。
    两人并肩躺在花丛之中。
    云微枕着符於的手臂，偏头看着天上的星子。她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符於。”
    “嗯。”
    “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吧。”
    符於侧过头看她，心口狂跳，“你确定吗？”
    云微没有犹豫，轻轻点头：“嗯，我确定。”
    符於望着她，忽然笑了，连眉眼间那一点阴郁冷意都被冲淡了许多。
    “好。”他低声道，“我们永远不分开。”
    直到这一刻，符於才终于肯彻底承认自己的心思。
    他就是喜欢云微。
    爱得彻底，爱得偏执，爱得连一丝失去她的可能都无法忍受。
    符於本就不是什么大度宽和的人，更不能接受一点挫折与背叛。
    越是与云微相处，他便越清楚自己到底有多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不让任何人窥见，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从他身边把她夺走。
    他其实已经很忍耐，也很克制了。
    可偏偏是她先开口的，是她说要永远在一起。
    既如此，那就别想反悔。
    符於眼底笑意渐深，他敢保证，这世上不会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就算是尸体也不行。
    ……
    自那日之后，云微能明显感觉到符於脸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起来。
    云微自然也高兴。
    只是她没想到没过多久，符於便来同她商量另一件事。
    “微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幽月城？”
    彼时云微正坐在窗边摆弄一只玉铃，闻言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想离开吗？”
    符於在她身侧坐下，认真想了想，道：“想。”
    “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外面。”
    云微眨了眨眼，笑了起来：“那不是很好吗？我原本也想着，等再过几日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