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流下。
    楚风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
    他靠回椅背，对苍龙使了个眼色。
    苍龙会意，继续用那毫无波动的声音，向祁同伟的心理防线，发起第二轮冲击。
    “争吵过后，第二天。”
    “汉东省内所有主流媒体，无论是报纸还是网络，都铺天盖地地刊登了一篇报道。”
    苍龙说着，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报纸，扔在了祁同伟面前的桌子上。
    那巨大的标题，瞬间刺痛了祁同伟的眼睛。
    《孤胆英雄——记汉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侯亮平》。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侯亮平？
    孤胆英雄？
    这怎么可能！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报纸。
    文章的内容。
    让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遍体生寒。
    报道里，将侯亮平塑造成了一个不畏强权，为了给冤魂昭雪，不惜对抗整个汉东旧势力的悲情英雄。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他的赞美和同情。
    更让祁同伟感到恐惧的是，报道里巧妙地暗示。
    有一股“更神秘”、“更高级别”的力量。
    正在“干扰”侯亮平调查月亮湖命案。
    文章甚至隐晦地提到。
    “在全省上下都在关注这起骇人听闻的命案时，却有另一股力量，在京州掀起了另一场风波，试图转移公众的视线。”
    另一场风波！
    这不就是指的自己被抓吗？
    另一股力量！
    这不就是指的楚风这个中央专案组吗？
    祁同伟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进来才短短一天的时间，外面的世界，竟然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最看不起的那个师弟侯亮平，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万众瞩目的汉东大名人！
    而自己，成了他英雄形象之下，那个“干扰办案”的“风波”！
    这篇报道是谁写的？
    目的是什么？
    祁同伟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嗅到了这背后浓烈的阴谋气息。
    这是有人在故意搅浑水！
    是有人在捧杀侯亮平，把他推到台前，去和楚风的专案组打擂台！
    而能有这种手腕和动机的人，在汉东，除了他的老师高育良，还能有谁？
    祁同伟想通了这一点，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开始冰消瓦解。
    他终于明白。
    高育良这么做，虽然看起来是为了救他祁同伟。
    让侯亮平和专案组冲突。
    但是实际上，恐怕没有什么效果。
    现在祁同伟被抓了进来。
    高育良这么做，楚风不会看不出来。
    只会激怒对方。
    这样一来，他出去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他祁同伟，不过是老师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一个用来制造混乱的工具！
    看着祁同伟那张逐渐失去血色，写满绝望的脸。
    楚风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让祁同伟绝望。
    他要的，是让祁同伟彻底死心。
    然后，迸发出对高育良和赵家最刻骨的仇恨！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楚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你的老师，比你想象的，要更精彩。”
    楚风站起身，缓缓走到祁同伟的身后。
    他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在他的耳边，陈述着一个让祁同伟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事实。
    “就在这篇报道引爆汉东舆论之后。”
    “你的老师高育良，并没有立刻返回京州，为你奔走。”
    “他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去打探你的情况。”
    楚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刺进祁同伟的耳膜。
    “他做了一件事。”
    “他亲自去了侯亮平的房间。”
    “当着你最大的敌人，那个把你踩在脚下，当成英雄背景板的侯亮平的面。”
    “你的老师，对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鼓励。”
    “然后。”
    楚风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他不经意地，向侯亮平透露了一个新的线索。”
    “他说，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当年被调离吕州，是因为一个叫王大路的朋友。”
    “他又说，这个王大路和开发月亮湖的山水集团，关系匪浅。”
    高育良和侯亮平的对话虽然没有专案组的人在场听到。
    但是根据之后，侯亮平的动作。
    楚风不难猜测。
    高育良必定是把李达康和王大路都爆了出来。
    要不然，侯亮平也不会派人去调查王大路和李达康两人。
    而，水山集团的背后虽然是赵瑞龙。
    但是现在在汉东，谁都知道如果没有祁同伟，水山集团，高小琴等人也不会做到现在这样的规模。
    可以说，高育良这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是为了和祁同伟、水山集团划清界限。
    轰！
    祁同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信念被彻底粉碎，灵魂被抽空的死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高育良，他的恩师，他最后的希望。
    已经将他彻彻底底地，当成了一个死人。
    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
    一个用来祸水东引，攻击政敌李达康的工具！
    利用自己的被捕，掀起舆论狂潮。
    将侯亮平捧上神坛，去对抗楚风。
    然后再亲自下场，引导侯亮平这把刀，去砍向李达康、楚风。
    一石三鸟！
    好一招阴险毒辣的连环计！
    祁同伟的心中，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幻想。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冰冷。
    是被人背叛。
    被人当成垃圾一样抛弃后，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我祁同伟要给你们当垫脚石！
    凭什么我要在下面万劫不复，你们却在上面继续高官厚禄！
    我为你们干了那么多脏活，背了那么多黑锅！
    到头来就是这个下场？
    高育良！
    赵立春！
    赵瑞龙！
    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一股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
    从祁同伟的心底深处，喷涌而出。
    他那双原本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一种野兽般的，复仇的红光。
    楚风直起身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他知道，祁同伟已经彻底被逼疯了。
    是时候让他去咬人了。
    楚风回到座位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平淡的表情。
    他看着祁同伟。
    “现在。”
    楚风缓缓开口。
    “你准备好，跟我聊一聊你的老师，高育良书记。”
    “以及，赵家的那些事了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许久。
    祁同伟缓缓抬起头。
    他的声音沙哑，扭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