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镇住了场面。
    高育良和李达康的争吵，戛然而止。
    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们喘着粗气，互相怒视了一眼，然后才悻悻地坐回了各自的座位上。
    沙瑞金的目光，缓缓地从两人脸上扫过。
    最后，用一种一锤定音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专案组是中央派来的，代表的是中央的意志，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们依法办案，我们省委，要全力支持。”
    这句话等于是否定了高育良的所有提议。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沙瑞金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李达康，继续说道：
    “但是，育良同志和达康同志的担忧，也有道理。汉东的经济稳定和营商环境，同样重要。”
    “我看，这样吧。”
    沙瑞金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案子暂时先由专案组继续调查。我相信楚组长，会把握好分寸。”
    “我们等一等，看一看。”
    “等专案组的调查，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我们再在常委会上，进行正式的讨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
    既力挺了专案组，又安抚了地方情绪，还将最终的决定权，重新收回到了省委的手里。
    高育良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输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对着沙瑞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了一句“我服从组织决定”，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李达康也随即起身告辞，脸上看不出喜怒。
    ......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白秘书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为沙瑞金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续上了热水。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在问白秘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白，你说，这汉东的水，到底有多深？”
    白秘书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恭敬地说道：“书记，我......我说不好。”
    “是啊，说不好。”
    沙瑞金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高育良，李达康，汉大帮，秘书帮......盘根错节，互为犄角。我们就像是闯进了一片原始森林，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啊。”
    白秘书静静地听着，不敢插话。
    “那个楚风，是中央派来的一把刀，锋利无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高育良他们，是这片森林里，经营了多年的地头蛇，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心腹秘书，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们刚来汉东，根基未稳。现在，刀和蛇斗起来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我们的任务，不是去帮谁，也不是去拉偏架。”
    “而是要看清楚，这片森林里，到底哪里是沼泽，哪里是沃土。”
    “所以，”
    沙瑞金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温和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白秘书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书记。”
    ......
    夜，深了。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祁同伟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人的温度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燃了一根。
    从他离开高育良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
    对祁同伟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高育良......成功了吗？
    专案组是被限制了权力，还是依旧我行我素？
    一个个问题，如同无数只蚂蚁。
    在祁同伟心里疯狂地啃噬着，让他坐立不安。
    祁同伟不敢再想下去。
    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锃亮的皮鞋在地板上踏出沉重而压抑的声响。
    如果......如果这次沙瑞金都压不住那个姓楚的。
    那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岂不都成了跳梁小丑的滑稽表演？
    一旦对方腾出手来。
    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他这个上蹿下跳的公安厅长！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攫住了祁同伟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知道结果！
    祁同伟猛地停下脚步，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准备拨给高育良。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按键。
    “叮铃铃......”
    那部电话，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的正是祁同伟盼了几个小时——高育良。
    祁同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深吸一口气。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按下了接听键。
    “老师！”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
    传来了高育良那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的声音。
    “同伟，刚才......我找沙瑞金谈过了。”
    高育良将自己在沙瑞金办公室里。
    如何与李达康争吵。
    最终又如何被沙瑞金“和稀泥”否决的全过程，简略地说了一遍。
    叙述很平静，但祁同伟却能从那平静的语气下，听出深深的无力感。
    听完后，祁同伟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下意识地扶住了办公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连高育良再次出面都打输了。
    汉东真的没人能救他们了。
    “老师，那我们......”
    祁同伟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按兵不动，已经不行了。”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那个姓楚的，下一步，肯定会对山水集团动手。我们不能再等了。”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紧。
    “那......我们唯一的希望......”
    “对。”
    高育良肯定了他的想法，“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等瑞龙来了。”
    赵瑞龙！
    听到这个名字。
    祁同伟那颗几乎已经沉入谷底的心，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是啊！
    还有他！
    还有这位赵家的公子！
    汉东的天塌了。
    但京都的天，还没塌！
    “老师，瑞龙他......他什么时候能到？”
    祁同伟急切地问道，这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之前高育良可是说赵瑞龙还要几天才能到，祁同伟等不及了。
    “我已经和他通过气了。告诉了他汉东情况的紧急！”
    高育良说道，“他答应，坐明天一早的飞机，直飞京州。”
    明天就到！
    这个消息，像一道万丈霞光。
    瞬间刺破了笼罩在祁同伟心头的阴霾！
    “太好了！太好了！”
    祁同伟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重新焕发出了神采。
    只要赵瑞龙来了，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那个姓楚的再厉害。
    敢不给赵立春的面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