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的效率很高，他连夜在大学城周边找了十几个熟练掌握剪辑软件的兼职大学生。
    狂徒律所的会议室变成了临时的工作室。
    十几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张凯带回来的海量素材被迅速分类、切割、重组。
    短短四十八小时。
    一部长达四十分钟的人物传记短片制作完成。
    张伟坐在老板椅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成片。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当晚八点，正值互联网流量的高峰期，全网拥有上千万粉丝的“法外狂徒张律师”账号，准时更新了一条视频。
    江城，某写字楼。
    陈飞坐在工位上，百无聊赖地滑动着鼠标滚轮。
    今天周五，老板还没走，大家都在默契地装模作样加班。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特别关注的推送。
    “您关注的主播‘法外狂徒张律师’更新了视频。”
    陈飞眼睛一亮。
    张三终于更新了！
    他赶紧戴上蓝牙耳机，点开推送。
    屏幕跳转。
    没有以往那种激情澎湃的普法开场，也没有张伟那张熟悉的脸。
    画面是一片纯黑。
    低沉、浑厚，带着浓浓纪录片风格的旁白声在耳机里响起。
    “二十年，能改变什么？”
    “能让一座濒临破产的旧钢厂，蜕变成年产值过百亿的腾飞集团。”
    “能让一条隔绝两岸的清江天险，架起一座通往富裕的悬索大桥。”
    “能让十几个村的辍学儿童，重新坐进明亮坚固的教室。”
    画面随着旁白逐渐亮起。
    老旧的机械厂大门、轰鸣的数控机床、奔腾的江水、拔地而起的教学楼。
    一帧帧画面快速闪过，极具视觉冲击力。
    陈飞看得一头雾水。
    他退出去看了一眼账号名字。
    没错啊，是法外狂徒张律师。
    张三这是怎么了？
    被官方招安了？
    改做主旋律政治宣传片了？
    陈飞皱起眉头，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穿着深藏青色的老旧行政夹克，背脊挺直，站在风雪中。
    旁白继续讲述。
    “这二十年的巨变背后，站着同一个人。”
    “赵永熙。”
    “国务院某部委副部级巡视员。”
    伴随着旁白，张凯走访录制的画面开始穿插播放。
    腾飞集团的杨副总红着眼眶，讲述赵永熙在风雪中安抚工人的场景。
    劳保服装厂的王大姐拍着大腿，回忆赵永熙为了两百万套订单，在沿海采购办门口蹲守的两个日夜。
    老县长坐在轮椅上，激动地诉说赵永熙如何打破官场僵局，为地方修桥铺路。
    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最底层百姓和基层干部最朴素的话语。
    陈飞的表情变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视频的配乐变得舒缓而沉重。
    画面切到了一个极其破旧的红砖家属楼。
    墙皮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
    “你或许以为，这样一位手眼通天、造福一方的高官，生活必然优渥。”
    “但这是他的家。”
    镜头推进，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狭窄的客厅，斑驳的墙壁，一台老式大屁股电视机。
    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家电。
    “二十年来，他下基层视察、拉投资、请客吃饭。”
    “他没有动用过地方政府一分钱的招待费。”
    “他所有的差旅开销，全部来自他个人的微薄积蓄。”
    “他吃五块钱的清汤面，住最便宜的招待所。”
    “他把所有的钱，都填进了地方发展的无底洞。”
    陈飞瞪大了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这年头，新闻里天天播报各种贪腐案件。
    动辄贪污几千万、上亿，家里藏着成吨的现金。
    一个小小的村长都能贪下上亿的社会，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哪个不是出门豪车接送，顿顿山珍海味？
    不贪污、不索贿，就已经能评上清官了。
    这位赵领导，竟然自掏腰包去给地方搞发展？
    自己一家人住在这种破房子里？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种把心掏给老百姓的官？
    陈飞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视频的进度条已经拉到了最后四分之一。
    画面再次陷入黑暗。
    配乐戛然而止。
    两秒钟后，屏幕上浮现出几行刺眼的白字。
    同时，旁白的声音变得极其克制，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悲凉。
    “可惜，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童话。”
    “纸，终究包不住火。”
    “今年，他落网了。”
    陈飞愣住了。
    落网了？
    为什么落网？
    难道他晚节不保，终于还是没忍住贪污了？
    还是他在哪个项目里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
    屏幕上的白字缓缓消失，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他被捕的原因，不是贪污，不是受贿。”
    “而是……”
    “他根本不是什么副部级巡视员。”
    “这二十年，他所有的身份，全是他自己伪造的。”
    “他，只是江省临江市一个普通的工厂钳工。”
    ？？？
    陈飞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假官？！
    一个普通的钳工，骗了所有人二十年？
    而且他骗人，不是为了骗钱，不是为了骗色。
    他骗人，只是为了拿到那个可以发号施令的身份，去帮老百姓办实事？！
    他用一场弥天大谎，撑起了一方水土的繁荣？！
    视频的最后十秒。
    张凯那张年轻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神色极其庄重。
    “各位网友，我是狂徒律所的实习律师张凯。”
    “两周后，江城中级人民法院。”
    “张伟律师将亲自出庭，为这位把人民放在心上的骗子做无罪辩护！”
    “请大家关注张老师，并将此视频推送给你的亲朋好友！”
    视频到此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陈飞站在工位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从心底直冲脑门。
    他一把扯下耳机，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草！”
    陈飞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办公室里几个正在摸鱼的同事纷纷转头看向他。
    陈飞根本没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抓起手机，直接点开视频的评论区。
    由于他是用倍速看的，所以视频发布才刚刚过去十分钟。
    评论区已经彻底爆炸了。
    评论数突破了五千条，并且还在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我操！我操！我操！我看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你告诉我他是假的？！”
    “假的又怎么样？他干的事全是真的！”
    “贪官不抓，你们去抓一个自掏腰包给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官？！”
    “他骗了谁的钱？他骗了谁的色？他骗来的全是老百姓的好日子！”
    “如果这叫犯罪，那请把我也抓进去！”
    “张三牛逼！这案子必须接！必须打无罪！”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这个钳工！他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真官强一万倍！”
    陈飞双手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他打下一长串文字，点击发送。
    “二十年倾其所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只为造福一方！这样的‘骗子’，我们老百姓嫌少不嫌多！江城检方如果真的要判他有罪，那就是在打所有老百姓的脸！张律师，干翻他们！”
    发完评论，陈飞觉得心里的憋屈还是没有发泄完。
    他退出视频平台，点开微信。
    找到名为“张三铁粉后援会18群”的微信群。
    群里有五百个人，平时活跃度极高。
    陈飞直接把视频链接甩到了群里。
    然后@全体成员。
    “快看！老张发新视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