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室彻底沦为了大型翻车现场。
    为了提高效率，张伟放弃了耗时较长的海龟汤，转而采用了刚才测试张凯的那种“快问快答”模式。
    简单，粗暴，直击灵魂。
    “下一位！”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整齐西装的男生自信满满地走了进来。
    张伟连头都没抬，一边转着笔一边抛出问题：“听题。我在自家别墅院子里挖了个深坑准备种树，没来得及填土。半夜有个小偷翻墙进来偷东西，掉坑里摔断了腿。小偷起诉我，让我赔偿医药费。我需要赔吗？”
    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当……当然不用！他是小偷啊！是非法入侵住宅！这是活该！”
    “错！”
    张伟无情地打断，“根据《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虽然小偷有过错，但作为不动产权利人，你在自家院内挖坑属于人为制造了危险源。如果没有设置警示标志或防护措施，导致他人（即使是侵权人）受到损害，你也需要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通常是次要责任。当然，可以大幅减轻赔偿。”
    张伟挥了挥手：“法理不清，立场先行。不合格，下一个！”
    ……
    “下一位！”
    这次进来的是个女生，看起来很文静。
    张伟喝了口水，语速极快：“我拿一把滋水枪去抢银行，大喊‘打劫’。柜员是个高度近视，以为是真枪，吓晕过去了。我趁机拿走了柜台上的一万块钱。请问，我构成抢劫罪吗？”
    女生眨了眨眼，犹豫道：“滋……滋水枪？那应该不算暴力威胁吧？是不是算抢夺罪？或者盗窃？”
    “又错！”
    张伟叹了口气：“抢劫罪的‘暴力、胁迫’，判断标准是‘足以压制对方反抗’。虽然你拿的是假枪，但受害人产生了恐惧并因此丧失反抗能力，这属于‘手段认识错误’，依然构成抢劫罪！而且是抢劫银行，十年起步！”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恭喜同学，你可以回家打游戏了。”
    ……
    “下一个！”
    “听题！我和女朋友同居三年，分手时她甩出一张Excel表格，要求我把这三年吃饭、开房的AA制费用的一半补给她，总计五万八。我有义务给吗？”
    进来的男生挠了挠头，一脸苦相：“这……从道德上讲……”
    “我问的是法律！”张伟敲了敲桌子。
    “那……应该不用吧？这是恋爱期间的共同消费。”
    “理由呢？法条依据呢？”张伟追问。
    “呃……”男生卡壳了。
    “《民法典》并没有规定恋爱期间的‘AA制’追偿权。除非有明确的借贷凭证，否则视为恋爱期间的共同生活消费或赠与。连这种送分题都答不出来？”
    张伟指了指门口：“出去把门带上，谢谢。”
    ……
    随着时间的推移，进来的学生质量肉眼可见地断崖式下跌。
    这也难怪，余文清是按照笔试成绩排的序。排在前面的精英都面完了，剩下的大多是临时抱佛脚的混子。
    每进来一个江政大的本校生，余文清都要强行挽尊一波。
    “这个小刘，虽然反应慢点，但是为人踏实，是我们学院劳动部的部长……”
    “这个小赵，字写得特别好，以后帮你抄个卷宗什么的肯定行……”
    张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淘汰简历，心里那叫一个愁。
    原本以为能像选秀一样，挑出一堆练习生组个团。
    结果发现，除了姜瑜蓉那个天选之子，也就张凯这个死读书的勉强能当个工具人。
    剩下的？
    全是凑数的。
    “余院长。”张伟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后面还有多少人？”
    余文清低头看了看名单，也是一脸尴尬：“你名气太大了，今年报录比高得吓人。一共32个进面试，走了21个，还剩11个。”
    “还有11个……”
    张伟叹了口气，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水。
    照这个趋势下去，别说找什么逻辑鬼才了，能再找出一个能把话说明白的都难。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张伟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略显消瘦的男生走了进来。
    头发有点乱，是专门做的造型，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外面套了个不合身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和之前那些西装革履、发胶抹得锃亮的同学相比，这位简直就是来送外卖的。
    “老……老师好。”
    男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叫王博，江政大刑法学专业的。”
    余文清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简历递给张伟，眼神有些飘忽：“咳，那个……王博同学也是咱们本校的。虽然成绩……嗯，比较稳定，但在校期间没有挂科记录，这点很难得。”
    没挂科也算优点？
    张伟挑了挑眉，翻开了那份薄薄的简历。
    好家伙。
    成绩单那一栏，简直是一片低空飞行的奇迹。
    71分，80分，82分，70.5分……
    四年平均绩点2.9。
    这成绩放在普通大学还可以，不说年纪前百分之十，也是前百分之二十！
    但放在在江政大这种卷王云集的地方，属于是那种老师点名都懒得点的“透明人”，以张伟那届为例，2.9的平均绩点也就能排到年级的三分之二左右！
    除了可怜的成绩，实习经历、获奖证书、科研成果更是一片空白。
    干净得像张伟的脸。
    张伟明白，从这位开始，后面的学生应该都是一些杂牌大学出来的，而且成绩都不会好！
    张伟默默叹息一声，总共三个名额，除了一开始的姜瑜蓉是直接过关，剩下的也只有张凯勉勉强强被他放在待定区！
    就算把张凯算上，他也还有一个名额，可是后面的人...
    张伟合上简历，最后一点寒暄的耐心也被耗尽了。
    对于这种大概率是来陪跑的学生，走个过场，早点让他回去打游戏，对大家都好。
    “行了，王博同学。”
    张伟甚至没让他坐下，直接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时间紧，咱们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自我介绍了。”
    “看你这成绩，估计法条背得也不怎么样。我也懒得问你那些理论知识。”
    张伟指关节叩了叩桌面。
    “一道题。海龟汤。”
    “我给出一个特定的案件情境，你来提问，我只回答‘是’或‘不是’。你有一次机会还原真相并定性。”
    “答对了，我直接录取你。”
    “答错了，或者逻辑盘不通，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听明白了吗？”
    说完，张伟拿起水杯，准备润润嗓子，顺便等待对方知难而退。
    毕竟之前好几个优等生，一听这规则，脸都吓白了。
    然而站在对面的王博，在听到“海龟汤”三个字的时候，那双原本躲闪、自卑、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亮了。
    就像是沉迷网游的少年，突然听到了“全服首杀”的公告。
    王博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本来已经放弃了。
    刚刚在旁边教室候考的时候，他听着周围那群来自五院四系的大佬们高谈阔论。
    有人发了核心期刊。
    有人在红圈所实习了半年。
    有人绩点4.5，拿过国家奖学金。
    就算是这些大佬出来后都面容惨淡！
    而他王博，除了一堆Steam白金奖杯和满级的剧本杀账号，一无所有。
    他有什么资格能被张伟录取？！
    支撑他进来面试的，纯粹是因为不想浪费那一百五十块钱的报名费，顺便近距离看看传说中的“法外狂徒”。
    他以为张伟会问他“刑法修正案十一的亮点”，或者“论述正当防卫的限度”之类的理论分析。
    如果是那样，他绝对死得很惨。
    自己什么逼样他还是清楚的！
    但现在……
    张伟说要考海龟汤？
    逻辑推理？
    情境还原？
    王博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他的主场啊！
    别看他成绩不高，也没有实习经验，也没参加过比赛，更没拿过奖学金，但是他在剧本杀店兼职了三年dm（主持人），玩过的硬核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论学习，他是弟中弟。
    但论脑洞，论逻辑重构，论在碎片信息里抓线索。
    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王博缓缓抬起头。
    那股子唯唯诺诺的劲儿瞬间消失不见。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诡异的自信。
    “张老师。”
    “请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