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外，海风不急。
    通天教主坐在殿前白玉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没喝几口，脚边那柄青萍剑倒是先低低鸣了半天。
    像是心里也不痛快。
    林镜刚踏进宫门，通天教主就偏头看了过来，原本还有点沉的眉眼一下松了。
    “乖徒儿，来了？”
    “来了。”
    林镜笑着应了一声，走过去，顺手把通天身旁那壶快空了的酒拎起来看了看，“师尊这酒喝得可不快。”
    通天教主哼了一声：“喝得快有什么用？劫气又不会被我一口喝没。”
    林镜在他旁边坐下。
    跟别的弟子见圣人不一样，他和通天之间，向来少那套虚礼。
    该叫师尊叫师尊，该坐就坐。
    通天教主也从不在意。
    海风吹过来，把两人衣角吹得轻轻一摆。
    师徒俩坐在宫前，倒不像是在谈什么封神大劫，更像在闲坐。
    可林镜知道，师尊今天专门把碧游宫清空，连多宝和云霄都没留下，肯定不是为了吹风。
    果然，通天教主先开了口。
    “人间那边，已经动了。”
    “姜子牙下山，封神榜出玉虚，阐教这回是铁了心要先踩住正统名分。”
    “你这时候来找我，还是为了帝辛的事吧？”
    林镜点了点头。
    “是。”
    “不过不是来告诉师尊秘密。”
    “帝俊的事，师尊本来就知道。”
    通天教主扯了扯嘴角。
    “你当年从混沌钟碎片里捞出那缕残魂，回来瞒得过别人，还想瞒过我？”
    “要不是我替你压了一手，元始、太清、西方那几个，早顺着混沌气机查过去了。”
    林镜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瞒不过师尊。”
    通天教主抬手，拿酒壶在他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少来这套。”
    “你这乖徒儿，胆子一向不小。巫妖大战那种乱局里，别人忙着抢命，你倒好，敢从混沌钟里往外捞妖皇残魂。”
    “这事换多宝来干，我都得先骂他三天。”
    林镜听完，也不辩，只是看着前方翻滚的云海。
    “当时不捞，帝俊就真散了。”
    “混沌钟里那点残魂，已经薄得快看不见了。”
    “后来送去地府温养，借轮回遮形，再送去人间转世，这条线走到今天，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么。”
    通天教主听到这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等这一刻，我知道。”
    “帝辛就是帝俊转世，这事我也知道。”
    “我现在担心的，早不是帝俊本身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点。
    “我担心的是你。”
    林镜侧头看了他一眼。
    通天教主没避开，直直看了回来。
    “乖徒儿，你真以为这回的大劫，只是天道顺势把人间拿来做棋盘？”
    “没那么简单。”
    “这些年我越看越不对劲。”
    “从天道第一道封印松动开始，到归元青莲现世，再到如今封神量劫压进人族，后头都有一只手在往下摁。”
    林镜神色微微一凝。
    “道祖？”
    “除了他，还能有谁。”
    通天教主把酒壶往脚边一放，语气平静了，可越平静越让人发寒。
    “你是混沌至宝转世，这事别人未必看得透，可道祖那种存在，只要起了疑心，迟早能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你身上。”
    “我甚至怀疑，他已经察觉了。”
    林镜没接话。
    因为这句话，他自己其实也想过。
    从归墟、从封印、从几次混沌本源异动开始，道祖那边的反应就一直太巧。
    巧得不像巧合。
    通天教主继续道：“这些年他不动，不代表没盯着。”
    “也可能就是在等。”
    “等一个你自己踏进劫里的机会。”
    “而帝辛，或者说帝俊这条线，就是最容易把你拽进去的钩子。”
    海风忽然大了点。
    青萍剑在一旁嗡了一声，像是听得不耐烦。
    林镜沉默了片刻，才道：“师尊觉得，道祖会借这次大劫算计我？”
    “不是觉得。”
    通天教主抬眼看向天穹，嗓音沉了沉。
    “我是怕这盘棋，本来就有一部分是冲你来的。”
    “阐教扶周，西方窥势，人教借青莲稳位，这些都在明面上。”
    “可暗里头，若还有一条线是为了逼你暴露混沌至宝根底，那这场劫，就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还要凶。”
    林镜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可帝辛这条线，不能不动。”
    “现在帝俊记忆未醒，帝辛被劫气拖着走，朝歌那边会越来越乱。”
    “真等阐教、西方、人教都把棋压稳了，再去唤醒他，就晚了。”
    通天教主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烦。
    若只是普通危险，他拦也就拦了。
    可这一步，偏偏又是能动大势的一步。
    不走，截教接下来只会越来越被动。
    走了，林镜就得亲自入朝歌，还得碰帝俊残魂、碰人皇气运、碰封神主劫。
    这跟把自家乖徒儿往刀口上送，差得也不多。
    通天教主盯着林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若去唤醒帝俊，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林镜想都没想。
    “帝俊记忆刚开，道祖就顺着气机锁到我身上。”
    “那样的话，不光帝俊这步废了，我身上的封印、跟脚，也可能一起被翻出来。”
    通天教主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帝俊醒不醒，往后总还有别的办法。可你若真被道祖借机算死了，截教再多一步棋都没用了。”
    这话说得很重。
    可林镜听完，反倒笑了笑。
    “师尊这是把我看得太重了。”
    通天教主瞪了他一眼。
    “放屁。”
    “为师就你这么个乖徒儿，不值得看重？”
    “别人爱怎么算怎么算，算到我门下头上，我还不能骂两句？”
    林镜被这一句骂得心里一暖。
    他低头笑了笑，声音也放轻了点。
    “所以我才先来找师尊。”
    “不是为了问能不能去。”
    “是想跟师尊把最坏的那层先说透。”
    通天教主听明白了。
    这意思其实很简单。
    林镜已经决定要去。
    现在来，不是请命，是把所有危险摆在师徒俩面前，狠狠干净净说清楚。
    通天教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几成把握，不让道祖第一时间抓住尾巴？”
    “若只唤醒帝俊部分记忆，不碰他最深那层妖皇本源，有六成。”
    “若想一步把他彻底叫醒，只剩三成。”
    林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只要帝俊能先醒半步，朝歌那边的局就会变。”
    “只要局一乱，天机也会跟着乱。”
    “到时候，道祖就算真在后头布了线，也未必还能顺着原本那条路一直摸过来。”
    通天教主听到这里，眼神总算动了一下。
    “你想拿帝俊当刀，把整盘局先砍乱？”
    “不是砍乱。”林镜道，“是把一潭死水先掀起来。”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帝辛昏庸无道，周室当兴，这条线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早给安排好了。”
    “我不喜欢这种局。”
    通天教主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里还带了点狠意。
    “巧了。”
    “我也不喜欢。”
    他抬手拍了拍林镜肩膀，力道不重，却很实在。
    “乖徒儿，既然你心里有数，那为师也不拦你。”
    “这步棋，你去走。”
    “但你记住，不管帝俊醒了之后认不认旧账，也不管朝歌那边闹成什么样，只要你察觉到了危险！”
    通天教主眼神一沉。
    “立刻抽身，回来。”
    “剩下的，交给为师。”
    林镜抬头看着他，片刻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师尊。”
    通天教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还是没完全压下去。
    “还有。”
    “别总想着什么事都自己扛。”
    “截教还在，碧游宫也还没塌。”
    “真到掀桌子那一步，也轮不到你一个人站前头。”
    林镜听完，嘴角终于真真切切扬了一下。
    “好。”
    “那要是真掀桌子，我先回来叫师尊。”
    通天教主被这话逗得又好气又想笑，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不像话。”
    “你倒是会顺杆爬。”
    林镜揉了揉后脑，没躲，也没喊疼。
    青萍剑在一旁低鸣一声，像是也跟着乐了。
    通天教主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走？”
    “再等几日。”
    “朝歌那边劫气刚起，正乱。我得先等帝辛身边那层人皇气运和外头那些眼线稍微松一松，再进去。”
    通天教主点头。
    “去之前来见我一面。”
    “好。”
    通天教主转身往宫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只背对着林镜，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乖徒儿。”
    “在。”
    “别让为师白担心。”
    就这一句。
    宫门随之缓缓合上。
    林镜坐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的。
    可他知道，朝歌那边压着的，不只是帝俊的一缕旧魂，也可能是道祖早早埋下的一根线。
    这趟过去，唤醒帝辛，可能是在救一盘局。
    也可能是在主动踩进别人给他留好的坑里。
    但有一点，他和师尊想法一样。
    明知道不对，还缩着不动，那才是真等死。
    林镜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抬头看向东方。
    朝歌方向，云层底下隐隐透着一点暗红。
    像血，也像火。
    他眯了眯眼，轻声道：“那就看看，这回到底是谁先把谁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