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图缓缓转动，天地间最后一丝躁动也被压了下去。
    方才还想要把天都掀开的圣威，此刻全收了。
    可场上没人真觉得这事完了。
    越安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虚空之上，太清圣影立在太极图中央，袖袍微垂，神色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归元青莲被他以太清道韵托在掌间，莲光轻轻流转，映得四方云海一明一暗。
    它没再说话。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尊刚刚出世的混沌莲灵，已经把这一局往前推了一大步。
    玄都大法师立在一旁，神色平静，没露半点得色，只是朝着诸方略一拱手。
    “师尊已出面定局。”
    “诸位道友若无他事，人教便先请青莲道友回八景宫论道了。”
    话不重。
    可越是这样，越扎人。
    尤其扎阐教和西方。
    广成子站在阐教阵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三宝玉如意都快攥出火了。
    方才元始圣影亲自出面，三宝玉如意、盘古幡都动了，结果最后还是让太清把人带走。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更别说先前在秘境里，阐教已经丢了不止一次脸。
    现在青莲当着诸教的面去了人教，往后洪荒一提此事，谁还不知道人教占了先手？
    广成子刚要开口，身后忽有一缕玉清道韵轻轻一收。
    盘古幡与三宝玉如意同时敛去宝光，虚空中那道高高在上的玉清圣影，也跟着淡了下去。
    没留下半句废话。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元始这一回是真把话记下了。
    广成子胸口一闷，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冷看了玄都一眼。
    “先入八景宫，不代表就真定了归属。”
    玄都看向他，淡淡道：“至少今日，定的是去处。”
    一句话，直接把广成子顶住了。
    赵公明在后面听得直乐，肩膀一抖，笑出了声。
    “广成子，你要是不服，刚才怎么不多顶两句？”
    “这会儿圣影都散了，倒开始摆脸色了？”
    广成子猛地转头，眼里压着火。
    赵公明半点不让，手一抬，二十四颗定海神珠虚影在袖口一闪而没。
    “看什么？”
    “贫道说错了？”
    “刚才不是挺能争么，怎么见了太清师伯和通天师尊的道韵，一个个都安静了？”
    这话一出，西方那边也跟着脸黑。
    药师和地藏站在双莲之后，神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退，不是甘心，是没法不退。
    太清压场是一层。
    通天那缕挂在青萍剑上的道韵，才是真正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那位若真被逼急了，今天这事就不是“争机缘”了，是直接掀桌子。
    药师抬眼，看了一眼截教方向上空那柄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青萍剑，眼底阴晴不定。
    地藏低声道：“师兄，人已经被带走了。”
    “现在再争，讨不到好。”
    药师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口气还是堵。
    这不是普通机缘。
    这是混沌灵宝，是莲道本源，是足以改一教气运的大势落点。
    西方为了今天，连两位圣人都借宝显影了。
    结果到头来，还是只能看着人教把青莲接走。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传遍四方。
    “做客论道，自是好事。”
    “只是混沌灵宝自有天命，不知八景宫，留得住几时。”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
    明着是场面话，暗里还是不服。
    赵公明正要再怼，多宝抬手压了压，先一步开口。
    “留不留得住，是人教与青莲道友的事。”
    “总好过有些人，连门都没进，就先想着拆门。”
    这话更狠。
    药师眼角一跳，脸上那层温和差点挂不住。
    云霄站在一旁，神色始终平静。
    她没去看药师，也没去看广成子，只把目光落在半空的青莲身上。
    片刻后，她才淡淡道：“青莲道友既然自己选了路，旁人急也没用。”
    “真有本事，就等下一局。”
    一句“下一局”，让场上不少人心头都是一动。
    对。
    这不是终局。
    谁都知道不是。
    可知道归知道，能这么平静说出来的，也就云霄这份定力。
    太清圣影没有理会下方这些机锋。
    他只是轻轻抬手，掌中太极道韵化作一条黑白相间的长桥，直通云外。
    归元青莲微微一晃，落在桥上。
    玄都大法师跟着迈步上前，站在它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既不逼迫，也不疏离。
    这一幕一出来，场上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人教这架势，摆明了不是收宝，是迎客。
    至少表面上，礼数给足了。
    广成子看着那条太极长桥，牙关都咬紧了。
    药师、地藏也都沉着脸不说话。
    林镜立在截教阵中，从头到尾没插手，只安静看着这一切。
    他神色很淡。
    淡得像是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多宝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传音过来。
    “师弟，你在阵法之中里，到底跟它说了什么？”
    赵公明也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道：“是啊。”
    “这莲灵先前明明对截教最亲近，怎么转头就去了八景宫？”
    “你别跟我说，它真就是想去喝茶论道。”
    琼霄、碧霄也都看了过来。
    连云霄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镜身上。
    林镜看着半空那条正要远去的太极长桥，沉默片刻，才开口。
    “它去八景宫，不是假话。”
    “但去八景宫，不等于归了人教。”
    话音一落，几人神色同时一变。
    赵公明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
    “我就知道！”
    “这事没这么简单！”
    多宝却没急着高兴，反而盯着林镜问得更深了一步。
    “你的意思是，它在借人教的势？”
    林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只借人教。”
    “它是在借这一局，给自己腾地方。”
    这话一出，别说赵公明，连多宝都安静了。
    云霄眸光微动：“腾地方？”
    林镜嗯了一声。
    “它刚出世，位格够高，底子却还没真正立稳。”
    “谁先抢到它，谁就会立刻变成众矢之的。”
    “去八景宫，是它给自己挑的第一层壳。”
    “有人教在前面顶着，阐教和西方再不甘，也不敢立刻把桌子掀翻。”
    赵公明听得咂了下嘴。
    “这小东西，心眼不少啊。”
    林镜笑了笑，没接这话。
    心眼不少？
    那可是混沌青莲里走出来的东西。
    真把它当什么都不懂的稚童，那才是找死。
    多宝看着远去的青莲，缓缓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人教只是先拿了个明面名分。”
    “真正的归属，还得往后看。”
    “对。”林镜道，“现在谁笑得最早，未必笑到最后。”
    这话声音不大。
    可不知是不是故意，偏偏让不远处的广成子和药师都听了个清楚。
    广成子脸色微沉，忽然冷笑一声。
    “林镜，你倒是会给自己留台阶。”
    “青莲若真无意人教，为何偏偏选了玄都，选了八景宫？”
    林镜转头看他，神色没变。
    “因为它聪明。”
    “今天这场子里，最适合让它先落脚的，就是人教。”
    “换成阐教，你们想的是定名分。”
    “换成西方，他们想的是抢气运。”
    “人教不一样。”
    “人教至少今天，给得起它一个‘客’字。”
    几句话落下，广成子脸都僵了一下。
    这不是骂人。
    这比骂人还难受。
    因为林镜说得太直。
    直得让人没法反驳。
    药师那边同样沉下脸去，却也没开口。
    多说一句，只会更显得西方吃相难看。
    赵公明这下是真舒服了，抬手拍了拍林镜肩膀。
    “行。”
    “还是你会说。”
    “这几句，比打他们一顿都解气。”
    多宝没笑，他盯着林镜，继续问道：“那截教现在怎么走？”
    这才是正题。
    周围几人神色也都收了收。
    林镜看向青萍剑。
    那一缕通天道韵还在，只是已经不再外放锋芒，像一柄重新归鞘的杀剑，安安静静悬在云头。
    “先回去。”
    “今天师尊已经把态度亮明了，接下来急的不会是我们。”
    “人教接青莲入八景宫，阐教和西方一定会盯得更紧。”
    “盯的人一多，破绽也就多。”
    多宝听完，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明白了。”
    “咱们这回，不抢先手，等别人先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