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空气，安静了数秒。
    郑耀先听见郑耀先没有出声，然后再次开口。
    “这份名单，对党国，对整个抗战局势，都至关重要。一旦让汪精卫成功组建伪政府，他以‘中华正统’的名义，号召全国投降，对我们军心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觉得自己要粉墨登场之前，把这个戏台子，给它彻底掀了！你应该不会怪你六哥先斩后奏吧？”
    梁承烬还是没有出声。
    他现在终于把所有零碎的线索都拼凑了起来。
    戴笠的猜忌，锄奸团的刺杀，南田洋子的圈套，还有那份铺天盖地的通缉令。
    原来这一切，都是戏。
    一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戏。
    一出让他背上千古骂名，成为全民公敌，只为换取一个完美伪装的戏。
    一个连日本人自己都深信不疑的，“铁杆汉奸”的身份。
    只有顶着这个身份，他才有可能挤进汪精卫那个级别的核心圈子，拿到那份足以扭转乾坤的名单。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场戏是郑耀先独自导演的。
    戴笠和他提前都没有知情，所以这事就演成了真的。
    六哥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也是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明白了。你是我六哥，虽然军统内部蝇营狗苟，但是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害我。”梁承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
    “告诉我这次的任务代号吧。”
    “荆棘。”
    郑耀先在那头说。
    “我向戴老板汇报后，戴老板亲自取的。他说，你就是那根最坚韧，也最扎手的荆棘，要深深地扎进敌人的血肉里，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
    “他倒是会起名字。”梁承烬的语气没什么温度。
    “老九，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郑耀先的声音里，难得的收起了对梁承烬的调侃。
    “你现在，是真正的孤军深入，没有任何后援。除了我这条单线，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被我藏起来的兄弟，在任务结束前，你都不能和他们有任何联系。”
    “我知道。”
    “戴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郑耀先停顿了一下。
    “他说，这出戏你演得很好。他欠你的，等抗战胜利了他会亲自向委座为你请功，为你洗刷冤屈，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告诉他，他的那份‘人情’，我记下了。”梁承烬说。
    “不过，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梁承烬，还没那么容易死。”
    “那就好。”
    郑耀先那边好像松了口气。
    “上海这边，我会想办法给你创造机会，让你尽快接触到南京方面的人。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
    挂断电话，梁承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
    季明明从卧室走出来，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都听到了？”梁承烬问。
    “嗯。”
    季明明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
    “原来，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子。”
    “但棋子，也有掀翻棋盘的权利。”
    梁承烬转过身，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从现在起，这盘棋，该由我们来下了。”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装着太多东西。
    “明明，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危险。你……”
    “我跟你一起。”
    季明明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神很亮，也很执着。
    “你的命是我这个组长的，你想死，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梁承烬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这个世界冰冷又残酷，能有一个人无条件地相信你，愿意陪你走上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或许就是最大的幸运。
    ……
    三天后的晚上。
    法租界，百乐门歌舞厅。
    这里是上海最顶级的销金窟，空气里都飘浮着金钱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军统上海区区长王举人，此刻正被一群商界大佬和交际花簇拥在最豪华的卡座里，喝得满面红光。
    自从梁承烬“叛逃”，他王举人就成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仅重新执掌了军统上海区的大权。
    还名正言顺地接收了“虎贲”留下的大部分产业，一时间风光无两。
    他甚至觉得梁承烬的叛逃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王区长，我再敬您一杯！”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商人，满脸谄媚地举起酒杯。
    “祝您步步高升，早日把梁承烬那个狗汉奸抓回来，明正典刑！”
    “好说，好说！”
    王举人得意地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他喝得飘飘然，感觉自己已经站上人生巅峰的时候。
    一个穿着高开衩旗袍的舞女，端着托盘，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她的身段妖娆，每一步都踩在男人的心跳上。
    “王区长，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小女子陪您喝一杯，好吗？”舞女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勾人。
    王举人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啊，好啊！美人儿，快坐下！”
    舞女顺势坐在他的身边，柔软的身体几乎整个贴了上去。
    她端起一杯猩红的鸡尾酒，递到王举人的嘴边，吐气如兰：“王区长，请。”
    王举人被美色所迷，想也没想，就张嘴喝了下去。
    酒一入喉，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完全盖过了酒精的香醇。
    “这……这是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腹中传来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沙发上栽了下去。
    口鼻中涌出黑色的血沫，身体在昂贵的地毯上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刺耳的惊呼，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而那个下毒的舞女，则趁着混乱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王举人耳边说了一句。
    “九哥让我送你上路。”
    说完她便钻入惊慌失措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晚，军统上海区新任区长王举人，暴毙于百乐门。
    死因，氰化物中毒。
    这个消息，在上海滩这潭浑水，再次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梁承烬的报复。
    他用这种狠辣无情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是个真的汉奸，而且不顾一切，心狠手辣。
    南田洋子在特高课总部得到消息后，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瓷杯，嘴角控制不住的笑起。
    “他做的很好。”她对手下说，“梁承烬这把军统的刀子，果然够快够狠。”
    她立刻将此事作为梁承烬的功绩，上报给南京方面。
    然后大力举荐梁承烬，称其是不可多得的反重庆的干将。
    梁承烬的这份“投名状”，递得非常成功。
    他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南京的“橄榄枝”。
    准备组建伪政府的陈公博，亲自给他发来电报，言辞恳切地邀请他前往南京，共商“和平建国”大计。
    一切，都在按照郑耀先和梁承烬的计划，顺利进行着。
    梁承烬准备动身前往南京，他知道真正的潜伏，从踏上那片土地才算开始。
    然而，就在他出发的前一天晚上。
    南田洋子却突然深夜到访。
    “梁先生，恐怕你的南京之行，要暂时推迟了。”
    南田洋子开门见山，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歉意。
    “什么意思？”梁承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刚接到大本营的紧急调令。”
    南田洋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帝国在华北的战略，需要进行一些调整。我们急需一位像你这样，既熟悉国情，又对重庆方面了如指掌的专家，前往天津，协助我们整顿那里的情报网络。”
    梁承烬打开文件，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一份由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签发的，措辞强硬的调令。
    命令他即刻启程前往天津，出任“华北治安军总司令部特务顾问”一职。
    “为什么是天津？”梁承烬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因为天津最近很乱。”南田洋子看着他。
    “军统在那里的活动，非常猖獗。我们好几个重要的据点，都被他们端掉了。当地的特务机关效率低下，一筹莫展。”
    “所以，司令部希望你能去，用你的雷霆手段，把那里的局面，稳住。”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这是命令，不是商议。梁先生，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请你相信，等你完成了天津的任务，你在新政府里的位置，只会更高。”
    梁承烬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现在是日本人手下的一条“狗”，主人指向哪里，他就得咬向哪里。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把准备插入汪精卫心脏的尖刀、
    竟然鬼使神差的调转了方向，指向了遥远的北方。
    天津……
    那个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那里有他曾经的战友，也有他曾经的敌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军统九曜星官之首，陆秉章。
    陆秉章在临沂之战后便不知去向，以他的资历和能力，现在会在哪里？
    梁承烬抬起头看着南田洋子，缓缓问道：“军统天津站的站长，是谁？”
    南田洋子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是陆秉章，根据情报来说，他是梁先生您的老上级。而天津出现当前这种情况，正是拜他所赐。所以这次梁先生前去，也算是会会老朋友了。”